孤色寂寂,素白的衣裳与那冰雪之地融为一体。
万年的寒冰被她莹白的指尖一点,顷刻间,便化为白茫茫的雾气。
那并非雷泽皇族相传的术法。不知为何,自诞下青儿,她便莫名有了天火灵力。
且那天火之术与她修炼了九万载的水雷术法竟未互相克制,反倒在她的体内,似各司其职般予取予求。
若换做是从前,她才几万来岁的年纪,乍然得了能掌控这苍灵业火的神力,必然是欢天喜地拿去与她几位兄长炫耀不已。
但如今……
她只将满腔疑虑凝在远山黛色的眉头里。
赤色莲花在指尖绽放,挥落漫天漫地,像极了他从前化出的十炎莲花结界。
静窈坐在那冰榻上,榻边铺着一卷水墨画,上头疏疏朗朗勾勒出一个手执青笛的白衣青年。
左手化出的苍灵业火成了一条赤龙模样,右手化出的水灵之力凝做一条碧青蛇身。
她便那样静静地看着空中化相,唇角含笑,眼中含泪。
冰窟外头响起云靴橐橐之声,纷乱而嘈杂。
静窈警觉地收了术法,眼前化相万千,顷刻凝成一缕青烟,莲花仿若开败一般,散作灰烬。
擎宇大步流星地迈进来,见了她便是一句:“静儿,你太胡闹了!”
“擎宇哥哥。”她装模作样咳了两声,才唤了一句,便是假惺惺要落泪的模样。
擎宇心中原生着闷气,但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下终究有些不忍,微微拍了一回她的后背:“你去那追忆之境做什么?”
“闲来无事,找个乐子呗。”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意拨弄着袖上的梨花纹样,上头的斑驳血色,却显得触目惊心。
跟在擎宇后头进来的翊文赶忙冲了上来,便看见静窈一副甚委屈的模样:“你这是在怪我吗?”
胆小怕事的翊文仙君已然直勾勾瞪着一旁的擎宇,生怕这耿直的太子殿下说出些什么不过脑的话,惹了静窈生气。
果然耿直又无畏的天族太子擎宇君已然道:“是。”
静窈心下只觉好笑,面上还未怎样发作,翊文仙君已然颤声道:“擎宇君,你在说些什么?”
他一脸深恐城门失火而殃及池鱼的模样,叫静窈愈发无奈。
“罢了罢了,随我一起回清霄罢,我今日便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些好的。”
擎宇一听她要下厨,眼巴巴地便跟了过去。
清霄殿里摆了一桌家常小菜。这两百年来因有了青儿,静窈的厨艺愈发见长,看得二人皆是垂涎欲滴。
擎宇虽已狼吞虎咽吃了五碗米饭下肚,可那一桌美食显然仍是堵不住他那絮絮叨叨的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那追忆之境做什么吗?”
静窈心中一紧,却又听得擎宇道:“你跟他也有两百年不见了。有些事情该忘的,不该忘的,我知道你的脾气性子,是统统忘不了。”
她白眼一翻,两只拳头在广袖下捏得咯咯作响。
一旁的翊文仙君手里握着的玉箸已然发起颤来。
那厢的擎宇君丝毫没瞧见,又唠唠叨叨起来:“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雷泽之国的女帝,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翊文仙君悄悄觑着静窈的神色,赶忙开口道:“擎宇君,先吃饭,吃饭。”
静窈原觉得自己早已过了那个乱发脾气的少不更事的年纪,此刻却仍是一时没忍住,将手中的瓷碗掷在那桌上,怒斥了擎宇一声:“爱吃吃,不吃滚!”
擎宇君犹豫了片刻不止,终于很没骨气地低了头,大口吃饭。
静窈只觉得心下累极,叹了一声,终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翊文仙君思来想去,眼见着擎宇君仍埋头于那一桌佳肴,便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这小徒儿身后,一同离了清霄。
远山殿里寂静无人,静窈将殿中的小仙娥都打发散了,方走到那梨木桌案旁,伸手给自己和翊文一人斟了一杯冷茶,噘着嘴道:“师父,擎宇生我的气了。”
“不会不会。”翊文生怕她难过,赶忙柔声哄着,“他哪里敢生你的气,却是不要命了吗?”
“说得也是。”静窈将杯盏里的冷茶饮尽了,方认真道:“师父,你是否觉得我即便承了这帝君之位,却仍是没长大,且很不懂事?”
翊文忽然想起了那日在聚灵台上乍然瞧见她时的冰冷神色。
他忽然觉得心下有些不忍,于是开口道:“没长大都是因为有人宠着,而没人宠的,只好自己长大了。”
静窈从翊文的话语里头读出了些许悲凉,只得转了笑颜:“你瞧着,我不也挺疼你的。”
翊文看着她芙蓉秀面,远山黛眉,却似数万载来未曾改变过一般,终于含笑道:“徒弟,你没长大。”
“不过是在你们跟前罢了。”她摇头,“云风曾经说过,他希望我永远都是这般模样。”
“所以我想着,在他回来之后,还能看到我这副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模样。”
云风走了两百多年,除了静窈自己,从来没人敢在她面前提他的名讳。
翊文只觉得她一番话说得格外辛酸。
“你去过追忆之境,是否发现了些什么?”
“嗯。”静窈低低应了一声,很是疲惫的模样,“师父,你说……”
她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一个人心里,有些要守住的秘密,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翊文终于有些担心:“擎宇君是你如今唯一的义兄,也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婿,你当真不打算告诉他吗?”
“擎宇那个傻子,藏不住话。”静窈忽地叹了一声,十分无奈,“青丘白辰是何等的人物?擎宇在他跟前,只会吃亏。”
翊文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我倒觉得擎宇没有你想的那般傻,倒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意味。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惯着你罢了。
静窈呵呵笑了一声,将黛眉一挑:“感恩了,师父。”
翊文又成了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只恐擎宇君哪一天知道你瞒着他这样多,会生你的气。”
“他自然不会生我的气,”静窈原是信心满满,然而那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我只是担心……他会对我失望罢了。”
翊文原也觉得此种境况实属无奈,擎宇君哪里舍得真的责备他这义妹。可瞧静窈被他言语之间弄得一惊一乍,果然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开口安慰两句,却又听得静窈满不在乎道:“不过没关系。大不了我以后去他的安华宫门前负荆请罪,再找雷夏泽最有名的红娘给他说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便是了。”
大智若愚的擎宇君恰好吃饱了,正来这远山殿寻他们,见了二人还未来得及开口,静窈已然先发制人道:“下回再来我这用膳,我亲自给你下毒。”
翊文眼见着他那徒儿的暴脾气将将要上来,忙拖了擎宇君一同告退离去。
静窈却懒得同擎宇置气,径直回了清霄,又遣了殿中仙娥,方立在那玉案前研起墨来。
有清脆的铃铛声声作响,却见一个青衣幼童蹭蹭跑进了清霄殿,项上挂着的那红玉珊瑚玲珑中,坠了一颗小小铃铛。
静窈下意识去抚裙摆上另一只玲珑,不过一瞬,已然澹澹而笑。
“青儿怎么来了?”静窈将那人小腿短的仙童牢牢抱在怀里,“今日几位舅舅不曾带你去顽吗?”
青儿才两百来岁,不过是丱角孩童,格外灵秀可爱。
他攀在静窈如雪的衣襟上,软软糯糯地撒了回娇:“这幅画娘亲画了好多年了,怎么还没有画好呀?”
“你不晓得,慢工出细活。”静窈的手拂过那绵软的熟宣,上头潇潇水墨,勾勒出一个白衣君子的模样,剑眉星目,端清风明月之姿。
她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青儿柔软的发:“好看吗?青儿。”
“爹爹。”青儿对着那未画就的白宣,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
“娘亲画的是爹爹,青儿会等娘亲画好,记住爹爹的模样。”怀中的幼童粉雕玉琢般,极是天真可爱。
静窈便有些泪目,纤细白皙的指抚上那画中人英挺的面容:“你的父亲,名唤清衡。青儿要记住,你的名字便是……”
“记住谁?”椅桐人未至声先到。
素手翻转间,顷刻化去那方水墨画,静窈已然将青儿放下,起身道:“三哥哥今日很得空。”
青儿立即乖乖巧巧行了个雷夏泽的礼:“三舅舅好。”
“记住谁?”椅桐仍是咬着那三字不放。
青儿立在那丹樨之上,回头怯生生地望了静窈一眼。
静窈心思百转间,正欲开口,却见青儿已然郑重其事地回头对椅桐神君道:“母后让青儿记住外祖与外祖母的模样,三舅舅……”他咬了咬唇,一派天真模样:“三舅舅还有什么别的指教吗?”
静窈一张芙蓉秀面绷得紧紧的,极力忍住笑意,在心里头夸赞了青儿一回。
儿肖母女似父,青儿果然与她一脉相承,天生聪明伶俐。
椅桐神君的脸亦板了一回,在心里头骂了一句,这小魔头,果然是那个丫头亲生的。
静窈又与椅桐打了几个来回的嘴仗,眼见着椅桐甘拜下风,灰溜溜离了清霄,才将青儿抱在怀中,母子俩笑得格外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