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前来叨扰龙君，谈不上指教，不过是有一事未明。”
他案前燃着玉檀香，我搂着茶盏，默不作声。
女君唇角扬起个弧度，指腹抚在花瓣上，抚了会儿，道：“小神避世千年，天尊想要知道的事，小神恐是无能为力。”
他放下茶盏：“鲲月龙君身为龙族女君，掌八荒龙族，此事女君应是最清楚。”
“红莲业火，小神以为，天尊应是去九天寻冥王大人。”她玉指从花瓣上挪开，垂袖道：“冥王大人掌管天地至阴，当年祖神开天辟地后，设下红莲业火为冥界至宝，能破此阵法的，只有她了。”
“红莲业火并非只有冥王一人能解，若是寻到天下至柔之物，亦是可破阵。”他淡然道：“而这至柔之物，便在龙族。”
女君抬眸，轻抿薄唇：“天下龙族子民何其之多，本君虽是担了个女君的名号，可时日久了，不过是个闲云野鹤罢了，至柔之物小神不知道，但是至阴之物，小神却在几千年前，西海赴宴之时见过。”
“西海？”天尊锁眉，深邃的眸仁中深不可测。
女君不疾不徐的拾起桌上花盅，一只手落进盅内，携了雨水往花上洒去，“西海龙宫，想必，天尊大人要的便是那个东西了。”她拨了拨花叶，续道：“那东西乃是龙族至宝，当年开天辟地后，龙神以元神护族，自此之后，便化为一拢清水，原本是消失三界，可几千年前，曾现身西海的汨罗境。我料想，西海龙君不曾将这件事昭告龙族，那或许是因为这东西对龙君有用，索性这东西经过万年沧桑，也只有个护神金身的作用，小神不曾追究，但若是天尊去寻，西海龙君也未必能够如天尊所愿。”
天尊大人似思虑了许久，直到女君放下花盅后，才冷声道：“本尊知道了。”
彼时我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见天尊大人放下手中把玩的杯盏，便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一杯茶还未吃完，他来时悠然去时却是匆匆。我尚在迷茫之际，只听天尊道：“多谢龙君相告，本尊先行告辞。”
他起身眸光冷淡，而身后的女君却是眉眼怅然，“明珏。”
一声明珏唤的着实是有滋味些，连我也忍不住要转身去看一眼，她眼底猩红，眸中仿若蒙上了层大雾。缓声道：“这几千年了，你真的要这样绝情么？”
天尊大人身影稍顿，话语中却还是居高临下的威仪：“女君言重了，本尊与女君，多得不过是同僚之情，旁的也没有什么了。”
她含泪扯着嘴角，声音中分不清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同僚之情，难道三千年的同门之谊，你也忘得干干净净？”
天尊未做答复，她嘴角的笑意却是越发深了，眸光徐徐落在我的身上，“你不爱她，对不对？”
那只玉指便是毫不遮掩的指向我躯体，我讶然，她却是笑出了眼泪：“明珏，几千年了，我等了你几千年了，可如今，你便是连见我一面，都要走得如此匆匆。”
她有些颓废，我不晓得如今该怎么做，只是楞在了原地。少顷手腕上多了股冰凉之意，那只手的主人威严道：“女君与本尊之间，大可不必用个等字。本尊还有要事，暂先告辞。”
那番话，着实没有半分的温度，他捞住我的手腕，携着我顺着来时的小道行了几步，直到离小屋远去后才放下我的手腕，慢下步伐。
我心中陡然有些凉，不知道，是以为怜悯那位龙君，还是因为明白天尊那一吻，诚然，是为了做戏给她看罢。
“明珏，几千年了，我等了你几千年了，可如今，你便是连见我一面，都要走得如此匆匆。”
“长欢，你是不是，对天尊动了情？”
情是什么，我心下冰凉的厉害，天尊是何人，六合九州没有神仙敢亵渎的尊神，这般生了十几万年，应是早便无情无欲了吧。
许是因为心慌，脚下的步子也变得凌乱，直至撞进他怀中的那刻，我才如梦初醒，昂头看着他的清澈眸光，他敛了眉头，“你有心事。”
我失措的后退了两步，躲过他的灼灼目光，咬唇吃力扯出笑色：“没、没有。”
他复问了句，“真的没有么？”
我心口像是被针刺了个孔，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窘，他负手凑近了两步，眼中分不清究竟有着什么，抬手欲是要来擒住我的肩膀，我慌是躲过他的手，他见我此番眉头更紧，“长欢，你在想什么。”
我握着袖口，虽然天尊平日中待我不错，但利用我的这件事，我还是心中有些不悦，甚至算不得不悦，倒像是心痛，然这股子心痛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从何而来。
“长欢只是在想，天尊大人不但爱拿长欢的小命开玩笑，还喜欢拿长欢……”剩下这半截话被我强行给咽了下去，我别过脸去，气虚道：“长欢虽然是天尊大人的司命，但是这种事，下官还是觉得青媱上神比下官更适合。”至少，青媱上神是真得喜欢天尊大人罢。
“你觉得委屈了？”我看不见他面上的神色，但听如此淡然的声音，我料想他此番，应是没生气，但是我生气啊，莫名被旁人给亲了，到头来还是场阴谋。纵然在此之前，我也曾轻薄过他……
“嗯？”他见我未应声，便又追问道。
我将头低的更低些，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没有。”
他抬手扶住了我的下颌，澄清的眸子与方才恍若两人，唇角含笑：“眼眶中都有眼泪了，还说没生气么？”
我委屈的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理直气壮道：“没有，天尊大人看错了。”
“哦？”他挑起眉峰，玉指从我的下颌挪到眼角，拂了颗泪珠子，“嗯，之前你也轻薄过本尊，不如本尊与你两两相抵，好不好。”
我昂起头，凄然的看着他：“天尊大人果真还记得那件事，长欢也不是故意的，长欢喝醉了酒。可天尊大人呢，天尊大人可是意识清醒着。”
他垂下云袖，看着我道：“那你，想要本尊怎么做？”
我看着他，顿时满腹委屈好像都被他那一双好看的眸子给消逝个干净，“我，我……”诚然我也不知道让他怎么做，明明怪着他，可是又不知道如何为好。
他见我答不上来，便凝声道：“不如，看在你受委屈的份上，本尊便允你日后不用再饮瑶山草。”
我眼眶内又是一阵婆娑：“真的么？”
“嗯。”他唇角笑意未减，负手前行，我握着袖口木讷的行在他身后，总觉得今日的天尊有些不大对劲，譬如他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做交易，还能脸不红耳不噪的给我擦眼泪，不过日后不必再饮瑶山草这件事还是极有好处的。
可想起那龙族女君临行前的泪眼婆娑，我便有些不自觉心中郁结，她和天尊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天尊大人要对她如此薄情。
一路驾云回了遮月山后，我刚准备擦一擦方才被沙子迷了的眼睛，许是天尊大人以为我还在委屈，便从袖中掏出个帕子递给我，我自然是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揉了好些功夫，却豁然听见一人的声音响亮，惊得我被自个儿的口水呛了顿。
“小长欢！”
试问这天底下谁人这般欠宰，除却了那个九重天的子梨上神，还有何人。
天尊大人原本柔和的面容上顿时青黑一片，那神倒是格外亲切的从云头上落下来，见天尊大人与我都在，便甚是自来熟的笑道：“小神拜见天尊大人，小长欢，你竟也在。”
我恨不得把手中的帕子扔到他脸上再骂一句：畜生你怎么如此没规矩的唤奶奶小长欢！
奈何我功力抵不得他，品阶抵不得他，更何况天尊老人家还在……
彼时天尊大人看着他满身风尘仆仆，启唇道：“你怎么来了？”
子梨上神嬉皮笑脸道：“原本是准备回九重天的，只是路过遮月山，感应到了尊神的气息，小神料想这气息定然是天尊大人的，便下来看望看望。”
天尊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懂事。”
子梨上神蹬鼻子上脸：“天尊大人谬赞了。”
那厢缓过神来，终于逮到了折磨我的机会，笑意盎然道：“呦，小长欢怎么一遇见本神就眼红了？”
我甩着帕子，怒道：“老娘沙子搁了眼睛。”
他抖了抖唇角，“看来你这眼睛中的沙子可不小。”
天尊大人扫了子梨上神一眼，凝声打断道：“既然来了，那便先留下吧。”
让子梨上神留下，我讶然的看着天尊大人，着急道：“大人怎地让他也留下了？”
子梨上神欣然挑衅：“本神为何不能留下，本神如此有本事，天尊大人怎舍得让本神离开。”
天尊大人轻声道：“嗯，留下来当牛做马也好。”
“……”
子梨上神顿时脸上的喜色僵了大半，我忍不住的捧腹笑出了声，只听得耳畔间子梨上神低声叹了句：“没良心啊没良心！”
水月院的老管家命人沏了茶，又收拾出一间厢房好给子梨大神躺下，彼时月色皎皎，我折了根花杆子满脸怨气的看着子梨上神，子梨他脸色僵了僵，小声奉承道：“亏得前几日你生辰的时候，本神还给你送了夜明珠，你如今一副吃人的模样，怎才下了凡就想吃荤了？”
我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天尊大人还在饮茶，目光深邃且令人生畏：“你是从西海而来的么？”
子梨上神握着扇子，神色陡得凝然：“正是，小神奉娘娘之命去西海，如今那件事已经办妥，小神故才准备回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