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一刻，我摊开一卷书籍，只手撑起额头，云烟漫漫，殿内有银光穿梭。
“天尊和青媱上神，若说瓜葛，多多少少也是有些的。当年之事，乃是在你还未来上清境之前，天尊对青媱上神有救命之恩，碧灵上君有心撮合这两人，便去求了天帝与天尊，将青媱上神送来上清境做司命，既然是司命，那便是常伴天尊左右，不过那段时日，上古的业报皆次降临，天尊他不得不闭关修炼，以此来躲开业报。而青媱上神早在见到天尊的第一面之后便心生爱慕，明里暗里都曾朝着天尊表述过，可天尊对青媱上神并无爱意，或许是因为时日久了，天尊活了这些年，什么样的神女没有见过，便未应允。”
彼时子梨上神送了栖兽和小东西回去之后便扯着我寻了出天上的林子，一边烧烤鱼，一边同我阐述几万年前的天尊爱情史。
火是天雷劈出来的，鱼是从天河中捞出来的，而烧鱼用的作料，是从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子中偷过来的。
他闲握着树枝丫，余香满盈，“你大约是不知道，这个青媱上神能痴情到什么地步，以死相逼这件事倒不是头次，平日中当着众仙的眼前和天尊大人暗送秋波，背地中竟然想利用联姻将自己送到上清宫，只可惜上一次啊，上君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之间的天地动荡给耽搁了下来，后来好不容易盼着天尊出关了，她想上前去和天尊表白心思，哪成想天尊就不是个普通神仙，竟然会先一步知晓那东海的皇子对上神有意，直接将青媱给拱手让出了，可怜青媱上神有苦说不出，碧灵上君应是明白天尊对青媱无意，后来才会答应东海的婚事。”
鱼香引得老仙鹤馋的流口水，子梨上神将鱼递给仙鹤：“喏，替本神尝尝，熟没熟。”
老仙鹤欲哭无泪……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当年妖君妄想对天尊下手，青媱上神不顾自己生命安危替天尊挡了一掌，以至于青媱虽然得了个上神的名号，可上神劫难却是延退了好几万年，后来青媱嫁入了东海，天尊曾送了她一只南海月明珠子给青媱做陪嫁，这颗珠子何等珍贵，唔，大约和那栖兽差不多，只不过月明珠只是看着舒服，什么用都没有。”
青媱上神给天尊大人挡了一掌，所以天尊才会如此纵容她一次又一次，此番争夺栖兽，也是为了保住青媱。
我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挥袖合门，挡住了满大殿的银光，唯有一只莲花灯盏迎风摇曳，青媱做的事情，固然是个男人便会心动，抚心想一想，若我是天尊，定会娶来做夫人的。转念思索又觉得有些可笑，我与青媱的关系，算什么，情敌？
若子梨上神在的话，定然会点头赞同一句：“对，情敌。”
可如果这种舍己为天尊的法子管用的话，那我上辈子为了天尊连命都不要了，是不是换来的情谊更深些？我松了一口气，趴在桌案上，案上檀香透着芬芳，不过好像天尊待我，真的要比青媱好上许多，譬如他会愿意单独陪我下凡还债啊，还有会给我疗伤，会守着我一日夜不离开……
子梨上神临行前的那两句：“慎重啊，慎重。”如鲠在喉，我继续揉着眉心，嗯，上辈子连命都不要了，这辈子若是不将天尊抢回来，那岂不是对不起祖神，对不起养育我几千万年的那颗无妄树？
心中的郁结解了，我重重呼了一口气，昂头看着房梁上莲花灯盏余光扫出的祥云金龙，心中一片浑然……
听说第三日的比试不大要紧，上清宫中青枫司命命人在莲池中央补了个小亭子，云亭耸立，四面风送莲香，锦鲤恣意，意境倒是不错，岸上生了两簇翠竹，恐是年月不够，只翠拢氤氲了一小片。
“上清境中的莲花九千年才会开遍一次，这一次开遍了，便要九百年之后才会凋谢，你看，这云亭子怎么样，花香，茶香，美人香可都是齐了。”青枫司命还在感叹着他惊为天人的杰作，拂袖提起翠玉莲花茶壶，茶水从花蕊处自行弯了弧度，落进莲叶茶盏中，道：“此乃是莲子掺着荷花泡出来的茶水，应是第一次做，只敢在你面前献丑。”
我抬着茶盏抿了一口，“入口香醇，和我殿中的那些茶水相比，相差悬殊，你的这壶茶，清香不浓，给人一股意犹未尽的感觉。但是与凌霄殿中的那些茶相比，又是略少一筹。”
“凌霄殿中的那些茶，其实也是近百年来才入口滋润些的，全凭借天后娘娘的一世威名，每年地仙们献茶献酒越来越不敢怠慢。”
盏中花瓣寥寥，我昂头道：“今日天尊在宫中，是有公事处理么？”
他摇头，挥袖又添了一盏，“碧灵上君来了上清境见青媱上神，此时应该在成德殿，咱们两个就不必去破坏人家一家团圆了，不过话说起来，自从凌霄殿宴会散了之后，碧灵上君倒是在众仙的眼前有些抬不起脸，这几日比试参加的少，甚至连选花王的机会都弃了，莫不是想通了什么。”司命灌了一杯茶，神清气爽：“咱们天上的神仙不抵这人间的地仙，地仙们以为男女姻缘，有缘则聚，无缘则散。青媱上神虽然嫁了旁的丈夫，可即已无缘，当则改嫁，再觅良缘。可天上不一样，天上的神仙大多喜欢过着从一而终，且不说青媱她强行要回九重天，欲要和天尊再续前缘，就凭借她抛弃夫家，自个儿上天享清福，这一点，便为神族不耻。神仙们不嚼舌根，大多是碍于天尊，若是换了旁的神仙，只就被流言蜚语给淹死了。”
盏上余温传遍，自莲叶上开出花瓣来，司命有些悲天悯人：“只是咱们的天尊碍于当年那件事耿耿于怀，毕竟在上神们眼中觉得不值一提的小动静，对小仙们来说，的确犹如塞进轮回重投一次胎。”
我点头，“你这茶盏设计的不错。”
司命凑了上来，笑逐颜开：“是吧，本司命也觉得不错，莲叶茶盏配这满池莲花，可谓相得益彰。”
子梨上神最近迷上了烤鱼，不过听说天河中最近不知是哪家神君带了只鲛人上天暂借天河豢养，子梨上神赶着去捞鱼的时候无意撞上了张长着鱼鳞的脸，登时一个重心不稳，摔进了天河之中，幸亏是阎君发现的及时，将子梨上神从天河中给捞了出来，扛回了合善宫，子梨上神恐怕要成为天宫首个被天河淹死的神仙。
阎君便是阎君，听说之后阎君曾往那天河中下了两三层封印，并上了折子，请天帝立下规矩，天河中实是不宜养这种杀伤力极大的生物。
子梨上神掉下天河之后，因我之前觉得上清境的莲子味道不错，天水中养出来的东西，比人间的滋味更甚，就随手扯了三只莲蓬装了匣子，命人送去了合善宫给子梨上神尝尝鲜。这厢头一次如此仗义，还命人给我送了回礼，回礼是用锦盒呈着的一条项链，外加一张纸条。
链子用彩色珍珠串了一串，中央的吊坠好似是鱼鳞……只不过这鳞片又和寻常的不大一样，许是因为刻意用术法打磨出来而损了原本的模样吧。
展开纸条，宣纸花笺上落着飘逸两行字，“此鳞片乃是从鲛人的身上扒下来，鲛人鳞片可做通灵之用，若是日后能见你将这链子常常挂在脖子上，也算是解了本神心头之恨。”
我猛吸一口凉气，看来这子梨上神真不愧是战神，可谓睚眦必报……
末了提及了我送过去的两只莲蓬：“嗯，本上神觉得，上清境的莲子配天河中的小鱼清蒸出来，味乃一绝。”
我满脸黑线的收回字条，与那链子一并装回了锦盒，这都什么时候了，子梨上神竟然还在想着吃鱼。
舞央小仙自青枫司命的竹韵馆中归来，采了几株莲花放在殿中养着，喃喃道：“听说上清宫这几日出了矛头小贼，这一夜之间，整个莲池中成熟的莲子都被采了去，也不晓得究竟哪个神仙这样缺德。司命泡茶都寻不到莲子了，如今正是大发雷霆呢。”
我诧异：“难道除了我，还有别人喜欢偷上清境的莲子？”
舞央小仙惶恐的啊了声，半晌儿才反应过来，嘴角哆嗦道：“司命，那莲子你也偷过啊！”
纵然这并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纵然青枫司命快要将整个上清境掀起来查找谁采了莲蓬，纵然天尊老人家他莫名奇妙的命人宣我去成德殿喝茶……
彼时天尊正坐在我面前，白皙的容颜上波澜不动，抬起玉手端起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茶入唇齿，眉心微紧。
不过比沉默这件事情，我长欢自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毕竟当年我母后仙逝那一年，我曾将自己关在宫殿之中一言不发的过了一年，不过那时候，渴了摔杯子，饿了摔碗，宫中没有人敢对我翻一个白眼，而如今……摔杯子摔碗换来的下场，便是被天尊老人家拎着甩出上清境。
良久之后，天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精美绝世的一张好面孔真让我感叹自己前世的眼光真不赖。
“长欢，本尊有件事想同你商议——”他尾音拖得长，依照我对他的了解，如今他应是出于说与不说的纠结中。
我抬起杯盏凑到唇旁，抬起眼帘看着天尊：“天尊请讲，长欢在听。”
他吐息蕴热如兰：“栖兽在你殿中，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抿了口茶水，敬然道：“长欢想将它暂时养在身边，天尊可是有何需要？”
天尊脸色沉了沉，“本尊取栖兽元丹，乃是为了给青媱渡劫。”
他这般直白让我有些心中遽然一紧，滚烫的茶水顺着手背径直流下，刺痛感传遍心口，茶盏应声落地，我慌忙中又刻意压制自己稳重，伸手去拾起来的时候，他已从容不迫的先我一步，握住茶盏。
我抬头看他，恍若星辰般璀璨的眸子摄人心魂，就是这双眼睛，让我记了这样多年。
“天尊请容我，先照料它几日，凌霄殿前……天帝曾说，灵兽任我处置，长欢知道天尊要它或许更加有用。”其实我早便该相信子梨的话。
他看着我失落的样子好一会儿，才温润浅声道：“好。”
此茶吃了半个时辰，还未见明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询问我关于之前在凌霄殿施法的那件事。
大抵，是认定如今的我不会苏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