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说庄周梦蝶，不晓得是庄周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化为了庄周。
玉树琼花交错斑斓，青云袅袅，自天边飘过皎皎两朵云彩，隐隐描出了神仙广袖宽袍的轮廓来。
“听说上清境的那位天尊又闭关了，这一闭关，估摸得要个几百年，天尊他乃是上古神祇，素日中只落了个掌管三官的差事，近年来又只现身在上清境中，除却了天帝与暮南帝君能见上两面，我等泛泛之辈难以瞻仰其尊容，原本还想借着入宫述职的机会给我那小侄女说说情，能不能入上清境做个侍奉的仙女儿，得天尊提携来逢个造化。”
广袖仙人惆怅索然，叹了一声，“只是可惜了天尊这个时候闭关，我倒是有心却无力。”
另一仙人捻须而道：“天尊每每闭关，都会有大事发生，而这次天尊闭关闭的急，昨日前去拜谒的神君道，天尊身边的青枫司命已经赶在众仙踏入上清境之前便关了宫门，连连洒了两层结界，依小仙看，此次定有蹊跷。”
云团子中又赶上了一个神仙，仙风道骨，只是道法不怎样，跌跌撞撞赶上了两人的步伐，扶了扶头上的玉冠，“两位说的可是上清境之事？此事小神也觉得有些诡异，不过前几日小神听玄浮殿的仙官们嚼舌头，说八荒镜内突显五色祥云，凌霄殿上也有桃花逢生的事情，此番估摸着是祖神回来了。上清境天尊闭关，正巧赶在了三官述职之时，天尊他向来处事稳妥，即便是几万年前妖君那一出闭关也未耽搁三官述职的机会。”
老仙人幡然顿悟，“神君的意思，难不成是祖神回来了？”
广袖仙人理了理袖口，仰天一大感慨，“自几十万年前祖神便退隐四海，从不过问三界之事，祖神之踪影无人能探得，你这样一说，倒也是有可能，何况当年祖神与天尊交情甚好，除却了冥界的那位和天帝陛下，便只有明珏天尊了。祖神不愿让众神觅得其踪迹，借上清境小住一段时日，正好能说的过去。”
“上清境如今连只小鸟儿都飞不出来，把守森严，祖神亲临，只是不知道这次究竟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竟劳得动祖神亲自前来。”
三个皆是唏嘘一摇头，眼瞅着进不去了上清境，便也只有先同天上的这些好友们喝喝酒，下下棋，再然后便打道回府。
上清境中，祖神老人家正拎着青枫送来的琉璃酒壶拧着眉心，“我说青枫小司命，你这送来的酒倒是一次不如一次了，你是不是趁着你家主子不在便偷懒了？偷懒可不好，虽说本座这些年云游四海也着实没有寻到个什么绝世佳酿，但这种难以下咽的东西你拿来诓本座这个老人家，嗯，实在是不道德。”
青枫脸色僵至了脖根，捧着酒坛子抗议道：“您老人家还说我，咱们这天尊大人平日中可是滴酒不沾，上清境中前些年也不知哪个多嘴的小仙人竟然透漏出了天尊不喜饮酒的消息，自打那之后，原本每年送好酒的那些神仙都换了果子花生这些土特产，天尊大人说仙境之中储不住这凡间的东西，皆是给小仙人们瓜分了去。这上清境中的好酒，前几日被子梨上神偷偷抱了好几坛子去，如今哪还有入得了你老人家口的佳酿了。”
祖神眉头拧的更紧，思索一遍道：“看来应该去合善宫喝酒才好。”
青枫司命抖了抖唇角，敬然继续道：“再说您老人家每来一次，上清境便要闭关好几百年，来的时候也不晓得打个招呼，小神也好去给你到酒神那里偷些过来。”
祖神捏着酒盏打转转，一张万年不变的容颜上眉峰上扬：“这样说来，下次本座先给明珏写封信，告诉他本座来了，你们也好准备准备。”
“此番自然是最好。”
说话之人面如冠玉，清澈的眉眼中眸光深沉，一袭墨青色广袖长袍衬的其越发丰神俊朗，梧桐树遮住了九天光芒，枝丫缝子中透过几缕银光斑斓的洒在尊神的袍子上。
祖神笑吟吟的撂下杯盏，“本座借你这地方住一段时日，天尊你可是给本座通融通融，现下这次的房费便打个折。”
明珏天尊行至祖神面前，扣袖恭恭敬敬而拜，“前几日祖神大驾，明珏也未敢同祖神要什么房费，这上清境祖神想住多久，便住上多久，本尊还是养得起祖神大驾。”
那厢男人投来一束赞扬的目光，摇头无可奈何道：“天帝那玄浮殿，日日进出神官太多，若是住进去未免太过招摇，前些年本座曾去子梨那小子的合善宫住上一个月，只不过那小子太没良心，竟然敛了本座三件法宝过去，本座算了算，暮南帝君是个清静的性子，便只剩下你了，这几百年来陆陆续续来了三次，倒是这个小青枫，颇得本座喜爱。”
青枫干巴巴笑了两声，“是啊，您老人家三千年前怂恿小神去偷梨苫宫长清大神那候了一万多年的梨子，小神一过去便被天雷给劈的半死，六百年前您老人家要吃鱼，小神就去天河中捞了两条，后来险些未被守天河的水兽给咬死。三百年前您老人家毁了暮南帝君的殿中桃花，小神给你做了替死鬼，好在帝君明理，也只是罚了小神三百年的俸禄。被您老人家喜欢，乃是基于小神总是为您老人家险些死的难看的基础上。”
祖神甚是不在意的自斟了一盏酒，眯着眼睛阴森森道：“本座不也给你添了几百年的修为么，看在你如此诚心的份上，本座便隔日见了东华，让他在仙籍之上多给你写两笔功德。”
“不要。”青枫一口拒绝，“祖神大人还是饶了小神吧，功绩越高便越是要多受几道天雷劈身，小神还想多活几年。”
祖神摊手：“那便没有办法了，本座想给你，是你自己不要的。”复又看向天尊，抬指道：“这次，本神可是给你带来个好东西，虽然你可能不大喜欢，但留给你解解闷，倒是也好。”
天尊未语，青枫司命低声喃喃：“准保是你老人家不想要才给了天尊大人。”
祖神抿了口酒眸光明亮，“唉？话可不能这样说，本座今日带来的这个东西，只是寄放你这里几百年，它可是这六合八荒仅有的宝贝，若不是因为本座要离开洞府几百年，怕它无人照看闷出了病来，本座才不忍心将它给了你。”
“祖神所说的东西，乃是灵物，不知是什么灵物，能让祖神也如此重视。”明珏天尊面不改色，梧桐树下更似临世而不争世俗的墨衣谪仙。
祖神含笑起身，挥袖带走桌案上的酒盏，再挥袖时，盆中绿树婀娜，树梢下寥寥垂着一颗粉色仙果，看样子颇有成熟之趋势。
“此乃是？”天尊容色蓦然罩了层寒色，祖神负手广袖落入云烟中，“无妄果。”
“无妄果世上只有这一株，你将它安置在上清宫，未免有些不妥。”
祖神抬手温柔的摸了摸果子脸蛋，“本座倒是想带着她云游四海，可是本座出门办事，手中捧着一株无妄树算得上什么，本座这可是出门去打架的，若不小心伤了它，岂不是本座的罪过？”
天尊眸光敷上果子，“可本尊，你若是让本尊替你打架本尊尚且能应付，本尊着实不善养花养草，若是这无妄果在本尊的上清境中不适应，你岂不是害了它。”
祖神撒了袖子，挑眉看天尊，“左右都是你的理，不过这点你大不必担心，这无妄果啊，已经快成熟了，本座养了它几千年啊，有一年本座带它来了你这上清境之后，它便生了灵性，本座料想它对你这上清境是有感应的，所以你替本座养着它，本座放心。”
青枫司命凑了上去，眉飞色舞道：“无妄果，就是传说中的稀世珍宝么？”
老神仙笑道：“并非是稀世珍宝，只是这无妄果，本座养了它千年，才结出这一颗果子，无妄果可凝神仙魂魄，还是个疗伤的好东西，即便是死了千万年的神仙，也能靠着它重造元神。”
“素来只听说过有东西能凝魂魄，倒是不曾想过，这小小的果子，连元神都能给召回来。”
祖神得意道：“本座养的东西，自是厉害。”抬手罩在果子的额头上，“只希望它呀，不要真的被你养残了。”
天尊颔首：“既然祖神信任本尊，本尊倒是不介意添此麻烦。”
凉风浅浅，墨衣尊神手握花勺，舀起一勺灌溉在果子的树根上，一泓清水顺着土壤蔓延至全身，她睁开眼睛见到的第一个神，是天尊。
他不染红尘的容颜绝世无双，抬袖给她浇水时更是让她有些把持不住。
她是果灵，在大罗天听过梵音袅袅，在人间听过雨打芭蕉，风吹竹林飒飒作响，在天界听过天河之流水潺潺，可是那些她都从来没有机会亲眼见一见……
他撂下花勺，理了理衣袖转身而去，她好像很怕丢失他，奋力驱使着树梢勾住他的袖口，他平淡回身，从树梢上淡然如风取下衣袖，她圆滚滚的脸蛋上有些绯红，想要开口说话，倏然又迟疑了。她是果灵，甚至还没修炼成人形，她这样出去，也只能落下个被他一巴掌盖回去的结果。
“呦，这才两日没见，你倒是成了果灵，看来你对明珏那小子，真的是情有独钟啊。”
祖神老人家彼时躺在梨木镂花卧榻上，斜睨一眼小果子中藏匿的那个小丫头，一只手臂枕在脑勺下，余下那只正慢悠悠的拾着果盘中的杏子，塞进嘴里。“本座一直再想无妄果的果灵会幻化成男娃子，还是小丫头，今日倒是明了，小丫头还不快出来，嗯？”
她蹑手蹑脚的从树梢上冒出头来，鼓了一口气，盯着那个老家伙挥拳抗议：“你老人家不好好睡觉，干嘛非要将我给拽出来，我自己可以出来……”
“本座这才两日不见你，你倒是忘记了本座可是一把辛酸泪的将你养成这般大，如今被明珏那小子轻易给拐了去，本座有些不甘心，小丫头，你说怎么办？”祖神反手扔了一粒杏子给她，她两眼泛光的跳起来接住，囫囵塞进嘴里，不大清楚道：“你都折腾我千年了，如今能活下来还算姑奶奶命大。”生吞了一粒杏子之后伸了伸双手，可怜兮兮：“还要……”
祖神恍然，握住杏子嘴角哆嗦，“你连同类都吃！”
她顺着枝丫爬到桌案上，拧眉看着他面前的那盘杏子，“你之前还喂过我喝妖兽的血呢。”生气的扭过头，“别以为我都忘记了。”
“这原来，都是本座的错了？”祖神半坐起身，转着手中果子，扔给了她，“说吧，这般着急的引本座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和本座抢杏子。”
她小鸡吃米般点头，本想放进嘴中的杏子又撂了回去，“那啥，作为祖神大人养出来的果子，祖神大人你何时能让小的有个人形？这样玲珑的身子，我怎么出去见人啊！”
祖神瞄了她一眼，“你想幻化成人形？”拾起一颗杏子打量道：“可是你还未有那样充沛的灵力可以聚拢神思魂魄。”
她失落的吹了一口气，跳上了青藤，昂头朝着树梢上的那颗果子阴笑：“你这样说，我会抑郁的，我若是抑郁，你耗尽心血养出来的东西可就是要消失了。”
祖神一抖擞，诧异道：“别，小祖宗。”指尖敛了敛袖口，悠然一叹，“告诉你也无妨，本座过几日会离开上清境办事，剩下这些年你便乖乖的留在上清境，至于你的魂魄，待你得明珏灌溉百日之后，自然是有灵力凝成人形，你也会见到你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