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允最终决定还是在初八就回学校,她提前了一天,曾妈一边替曾允收拾行李一边不满,“你们学校也真是的,都不让人在家过元宵了?”
“哎呀院里有事嘛!”曾允撒娇,难得心情逐渐好一点,“再说了,我在家你不是嫌我又懒又烦嘛?走了你和阿爸过二人世界呀。”
“你这孩子!”曾妈怒嗔她。
她来到北城,才发觉自己的心情好的差不多了,不知道是因为即将要解决这件事情了,还是因为要见到祁至苼了。
曾允始终觉得离开海城是对的,她甚至再也不想回去了。
大年初二的晚上,她难得心情不错,决心去观景桥那边走一走,那儿有年市,各种活动和小吃热闹极了,还未走到时,被景萧突然地拦住。
曾允很诧异,虽然她知道难免会遇上景萧,“你……有什么事吗?”
“曾允,苏婉过年的时候来过了。”景萧对她说,“来我们这里了。”
“哦。”曾允想到过年那天晚上,她在对岸看到了景萧和苏婉。
“我想了很久,我喜欢的是你。”
曾允的心微微触动,她抬起头来看着景萧,他眼里似乎是光,却暗淡无比,“你没必要告诉我的。”
“我们……就真的没有可能了么?”景萧问,“曾允,这样一点意思都没有。”
曾允的手捏出了一层汗,她没有出声,黑暗里,一直是景萧一个人的声音。
“你不出门躲着我,见到我也就像没见到一样,完全把我当做空气,曾允,你何苦呢?我就这么招你讨厌么?”他受不了曾允的冷淡,这是他这些年来从来没见过的曾允。
“曾允,你到底为什么事要这样折磨我?如果是因为你介意我和苏婉过去的恋情,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爱你,不是苏婉,也不会再和苏婉有交集,不论现在还是未来,如果你是因为异地恋,曾允,我可以去北城实习,甚至可以为你在北城或者其他你喜欢的城市安定下来。”
曾允一下子就凌乱了,“我真希望,你不是认真的。”她说出这句话,又是冷静无比,后来曾允才发现,平常日子里,她可以为一件小事紧张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把自己逼向大脑都稀里糊涂的窘境,但在这些大事上,她比谁都冷静。
“还不够么?那你说吧,我都改,这以后的日子里,都换我奉承你。”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奉承?景萧,你终于醒悟过去我为我们之间的所做的努力都是奉承了?”曾允苦笑,心就如同抽丝剥茧一般,“你改不掉的,性格这东西怎么可能改的掉?就算你改,我也不想再继续了。我怕了。”
“曾允……”他企图抱住她,但曾允一直在挣扎,她像一只瘦弱的泥鳅,而景萧就是捕鱼人,恨不得把她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想要吻住她的唇,曾允被他的这一举动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她用力踩了他一脚,景萧吃痛,她立马推开了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惶恐地看着他,向后退了几步。
“你不要败光我对你仅剩的好感。”曾允听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也不免一怔,她根本不是这样穷凶恶极的人,却在这个时候狰狞无比,感觉自己这些年所有的恶心感都涌了上来。
景萧更为吃惊,继而他不解,“曾允,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耿耿于怀,就因为苏婉?还是,你从头到尾就不是在喜欢我?”
“我给你写过邮件。”曾允回答。
那封信,是她在和景萧分手后,难得冷静时写下的,她明确了一切,或许不是喜欢不是爱,在她未对感情有一个清晰而确信无疑的定义之前,她本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为崇拜。
乔乔在大一上学期的尾声,也结束了她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因为所有人的反对,不是因为学历的悬殊,也不是因为性格不合,而是,乔乔红着眼睛对曾允说出那句可怜的话——“曾允,隔着手机屏幕的爱情终究是可悲的。”
景萧知道那封邮件,他缓缓低下头,背影落魄而孤独,“曾允,我总是比你快一步长大,所以我也恨我自己。”
“我恨我是真的喜欢你,而你却把这份感情归结为崇拜。”
他话语里带着凄凉,夹杂在海城的寒风里,一步步刺向曾允的心。
“你对我未免太残忍了。”
“邮件里我说得很清楚。”她不能再和景萧纠缠了,不然她的心迟早要千疮百孔,“就这样吧,以后……”
还是不要有以后了吧。
“曾允,我们还有以后吗?”他又问她,“你做事这么决绝,不能成熟一点吗?”
多尴尬。
她独自离开,剩景萧一个人,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谁都不知道他们在这里争吵了,爆发了一场爱情的战役,曾允没走几步,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知道景萧在抽烟。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为什么要抽烟?
都和她无关了。
曾允打开寝室的门,才发现林落和程曦都来了,但是她们俩一直都没有互相开口说过话,看到曾允也来了,程曦依旧是冷着脸的,只有林落问了句:“曾允,你怎么也来的这么早?不在家陪爸爸妈妈?”
“不了,我爸妈也开始上班了,忙着。”她把东西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拿出来,在箱子的中间,竟然有一大包糖,她打开一看,是那种手工切片的水果味的硬糖,外面是彩色的糖纸,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糖了,小时候吃多了长了蛀牙,疼得哇哇叫,半夜里醒来整张脸都肿了,被阿爸骑着电瓶车就送去了儿童医院,从那以后,阿妈就禁止阿爸给她买糖了,景萧也不再给她糖吃了。
曾允记得这个糖切的最好的是五条街的那个胖叔叔,后来突发脑溢血人就走了,走的特别快,也是那个时候,她又再吃到了糖果,阿妈告诉曾允,慢慢吃,以后再也吃不到了,她不懂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有糖吃正好,糖果多甜啊。
那时候,什么事都是一粒糖能哄好的。
曾允知道阿妈和她一样的性子,说不得那些甜话,薄脸皮的人向来不大敢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尤其是对着亲人和爱人,那天晚上她扑在阿妈怀里大哭,阿妈最后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问了下景萧那小子到底和你怎么了,她甚至为了曾允妥协,如果你们非要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只要你不伤心难过了。
曾允摇摇头,她说她不想和景萧在一起了。
阿妈叹了口气。
曾允想到这些,眼泪又涌上眼眶,她打开糖袋,阿妈果然在里面留了小纸条。
“小允,这些糖是你阿爸跑了好几条街买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那味道,但是糖嘛,多少都是甜味,你只要感觉到甜就好了,把日子过得甜甜的,爸妈也就开心了。当初我和你阿爸不希望你和景萧在一起,不是因为抑郁症,也不是因为他哪里不好,只是觉得你们性子不适合交往,朋友倒是可以的,你们应该是好朋友的啊,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阿妈也不过问你们分手的原因了,只是很内疚,希望我的小允可以重新站起来。也希望小允,可以遇见更好的。”
曾允看完,终于嚎啕大哭。
她不应该把那些悲伤的不好的情绪带个父母的,他们那样爱她,她稍稍皱一皱眉头,曾爸就能急的转圈子,她怎么那么幼稚不懂事?
等她平定好情绪,收拾好行李,才给祁至苼发了条短信:“学长,我来北城了,你来学校了吗?”
“我在学校。”他很快回复。
“你在哪儿?我可以见你一面吗?”
“在宿舍。”祁至苼想回复我们还是不见吧,但是曾允速度太快,他很快就收到曾允的消息,“那我来找你,你下楼可以吗?”
曾允的宿舍楼离祁至苼住的宿舍楼不是很远,穿越一个情人坑就可以到了,情人坑这会儿冷清得很,毕竟还没开学,曾允想到那天晚上放的孔明灯,她最后也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心思,把自己写下的一段话又涂掉了,那一小片荧光绿,曾允暗暗纠结了好久。
她呼啦跑过去以后,祁至苼已经站在楼底下了,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将手插在口袋里,浅灰色的毛巾裹着他的脖子,挺拔而瘦削,祁至苼比上学期瘦多了,曾允竟然发现自己有些心疼。
“曾允……”他走下来,两人隔着正好的距离,三步远,曾允抬头,朝他微笑。
她伸出手把糖给他,“学长,给你。”
“这个……”
“你拿着吧,天冷,我先回去了。”说罢曾允就转身了,她是真的知道了,自己难以面对祁至苼。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听到他的声音。
“曾允!”祁至苼追上她,抓住了她的手腕,“你不亲自和我解释吗?”
可是有什么好解释的呢?需要怎么解释呢?
“我……”曾允低下头,本来就比祁至苼矮一个头的她,这会儿只看得到他的胸膛,里面露出棕色的毛衣,曾允觉得应该很温暖才对,可是这会儿的祁至苼,很冷漠甚至近乎野蛮,
他皱着眉,离她很近,“曾允,过去你有男朋友,也知道我的心意,对吧?”
瞒不了的。
“嗯。”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祁至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手还抓着曾允的手腕,曾允没有动弹,虽然已经过完年了,北城的这个时节依旧冷的很。
“一个人大老远跑去北城南站,一个人迷了路茫然不知所措,在电话里哭得像个三岁小孩找不到妈妈一样;一个人不顾一切地跑回家去,学习不要了,上课不要了,学生会也不要了。曾允,这些都是你男朋友干的?”
祁至苼的话里似乎有讽刺,曾允觉得他在生气,可是他为什么要生气?
“学长,这些是我的私事。”曾允企图挣脱他的手,她想过摊牌,却没想过要闹得这么不开心。
原来她和祁至苼也会吵架,也会爆发矛盾,甚至也不能和平共处。
“那你以后就不要再麻烦我!”祁至苼放开她,“我再也不会哄你开心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整颗心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而疼痛,曾允忍住眼泪,匆忙走开。
祁至苼回到寝室,把袋子的结打开,才发现竟然是一包切片糖。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知道曾允这是什么意思,他干脆剥开一粒糖放进嘴里,是甜的,荔枝味的,比以前吃过的糖都好吃得多。
那是曾允最喜欢的糖。
他觉得他不该那么对曾允的。
曾允发现天底下竟然有这么伤心的事,她坐在情人坑里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一直不停地扑簌下来,她没有带餐巾纸,干脆就用手抹着眼泪,可是好像越抹越多,心里面就像被谁撕了一道口子一样疼痛,仿佛比和景萧分手还要疼痛。
长久以来,她不知道自己对祁至苼是怎样一种感情。尽管旁人看得都很清楚,祁至苼喜欢她,她自己也知道,起初她想把自己有喜欢的人和交往的事告诉祁至苼,但一直没有机会,等到后来她有机会了,却又不敢告诉祁至苼了,她害怕他介意,害怕他放弃,害怕他们的关系走到尽头。
她愿意和祁至苼交朋友的,不管祁至苼喜不喜欢她。
“祁至苼,小女神坐在情人坑里哭得好伤心!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阿龙咋咋呼呼地推开寝室的门,他刚把元溪送回寝室,路过情人坑回来,看到曾允低着头抹眼泪,伤心成那个样子,他从她身边经过都没有发现。
“不去,不关我的事。”祁至苼迅速把糖果放进抽屉里,皱着眉头,一狠心话就脱口而出。
阿龙有些愣住,很快又反应过来,“好吧,也好。”
喻秋楠告诉祁至苼,曾允绝不是那种单纯的人,她什么都看得透彻,也会利用人,也知道天底下有“备胎”这么好用的东西。
祁至苼当时不敢相信,喻秋楠又告诉他:“曾允肯定知道我会告诉你,她不敢找你的,三天之内,我打赌。”
果然,三天之内曾允没有找祁至苼,他心灰意冷。直到新年,他被灌了酒,迷迷糊糊之中和曾允竟然打了一通电话。
可是现在,她送来糖果,到底什么意思?
喻秋楠总是他们寝室中最后一个来学校的,他似乎从不着急。本来寝室是有四个人的,另一个开学后呆了没多久,就说不喜欢北城,不习惯这里的一切,又干脆任性地考了个雅思出国了,祁至苼曾经打趣喻秋楠,“你要真放得下,你现在也可以考个雅思托福然后出国啊,也不耽误什么。”
他顿了顿,回答祁至苼:“那样显得我很狼狈。”
他永远好这个面子,死活也不想再苏婉面前低头。而苏婉,自始至终就没有喜欢过喻秋楠。
喻秋楠刚把行李箱放进自己的桌子下面,阿龙上来就对他说:“秋楠,拜托你个事儿。”
他身上似乎还带着五个小时高铁的仆仆风尘,又疲惫又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以后别和元溪见面了,也别出现在她面前。”
“哦。”喻秋楠漫不经心地回答,又从包里把特产拿给阿龙和祁至苼,“我没有主动见过她。”
“因为我在追她。”阿龙坦白,“你没眼光但我有,元溪是个好姑娘,但她放不下你,每次都通过我想要套到你的消息。”
“你加油追。”喻秋楠拍拍阿龙的肩膀。
这些年,除了苏婉,他眼里心里根本就没有过别人。元溪的一厢情愿,他从来都知道,可是元溪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喜欢他的女生很多,默默关注的有,明目张胆追求的也有,但他从不在乎。
“我认真的,没打算再泡谁了。”阿龙一本正经地说,“秋楠,你答应我,别再和她还有曾允有联系了。”
“关曾允什么事?”喻秋楠问。
“她和元溪是好朋友,曾允要是和你一起,肯定转个背就告诉元溪了。”
“阿龙你真奇怪,”喻秋楠不耐烦,“追个和我一点干系都没有的人,还四处来要求我,她要喜欢你,就算我去向她告白她也不会正眼看我的。”
喻秋楠这句话倒是把阿龙呛着了。祁至苼在一旁,没想到阿龙一提曾允,喻秋楠也会这么激动。
“好了你们俩个,一来就怼上了,和和气气地不行吗?”祁至苼劝,“阿龙你也是的,他和曾允是老乡,就算平时不联系,老乡聚会上不还是要一起吃饭吗?”
“这关系到元溪!”阿龙一点儿也不让着。
“阿龙,你和元溪也不可能有结果的。”喻秋楠冷淡地说。
“喻秋楠!”阿龙恨不得冲上去给喻秋楠一圈,好在祁至苼眼疾手快,立马拦住了他,这次没有爆发一场战斗。
“祁至苼!”阿龙无语,“你好好去看看小女神吧,她真的哭惨了。”
阿龙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干脆换了个话题,也不理睬喻秋楠,他知道喻秋楠的性格,一直冷冷淡淡的,似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等过一会儿阿龙再找他说话,他还是会应的。
“不去。”祁至苼拒绝。
“真,情人坑那儿那么冷,她一会儿冻感冒了怎么办?”阿龙好意提醒他。
“我出去吃饭了。”喻秋楠丢下一句话就出去了。
喻秋楠走到情人坑,把一包餐巾纸丢给了曾允,曾允抬头,以为是祁至苼,没想到是喻秋楠,不免带着些许失望。
喻秋楠看在眼里,“怎么?失望?”
曾允不作声。
“曾允,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的错,祁至苼才是受伤的那一位,我也是。”喻秋楠一直站着,低着头望着曾允,“不管你是不是故意隐瞒,你都把祁至苼当备胎了。”
“学长,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曾允抽泣,“我很害怕,一直把他当做好朋友,可我也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只是友情里夹杂着爱情,最终都会很惨不是吗?我怕我告诉他,他会失落会离开,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可是一开始,我就想和他交给朋友而已,不是备胎,也不是恋人。”
喻秋楠动容。
“爱情有什么用?我现在这个年纪,有什么资格把爱情守护成一辈子?我不过想要祁至苼的友情而已,可是你们为什么都要把路走得那么绝?从头到尾我就没有说过我要祁至苼的感情我没有要他爱我!”曾允朝着喻秋楠大吼。
她像个受了委屈后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喻秋楠忽然间觉得是自己错了,他把曾允想得太复杂了,她何尝不是一直进退两难的刺猬?从头至尾,主动的是祁至苼,不是曾允,曾允甚至一步步后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维护她想要的友情,可是明明误会了的是祁至苼,祁至苼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爱情的态度去和曾允走到一起。
喻秋楠蹲下来,抱住曾允,把她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里,曾允的身体颤抖,想要挣脱,谁知道喻秋楠的右手按住曾允的头,他轻声对她说:“曾允,对不起。”
他的胸膛很温暖,带着些许柠檬味的清香,曾允不知道为什么男生身上会有这么干净好闻的味道。她微微哽咽,没想到高傲如喻秋楠,会对她道歉。
她终于停止哭泣,对喻秋楠说:“学长,我把友情和爱情分的很清楚,只是这次,我也乱了。”
喻秋楠点点头,放开了她,说道:“曾允,你和祁至苼……很般配。”他说完就走了,曾允发现喻秋楠仿佛才是把事情看得最透彻的那一位。他永远一针见血,直戳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