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宴睁着眼睛,一夜没睡,从月落西山到日头初升,往日里那些令他觉得厌烦的日子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何,他不但不觉得烦闷,反而甚至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一想到以后的日子里,再也不会有薛小小这个人存在了,他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自己不是巴不得薛小小早点滚蛋别来缠着自己吗?为什么他的心会这么痛?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难道说他爱上了薛小小?
不,不可能!一定不是这样的!顾淮宴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脑海里的想法却早已翻天覆地。
天色就在顾淮宴的自我否定和崩溃中一点一点的亮起来,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殡仪馆附近的小摊贩们渐渐出来摆摊,他还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路过的小摊贩们都怀疑的看着他,忍不住窃窃私语:“这个人是傻子吗?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嗨,穿着一身黑坐在殡仪馆附近,多半是家里死了人吧,年纪轻轻的也真是可怜!”
“哎,是有点可怜,不过我们不是更可怜,你看他穿的挺好的啊,再看看我们,哎,到处都是可怜人……”
“是啊是啊,走吧,再不去出摊,可就晚了哦……”
小摊贩们一边偷偷打量着顾淮宴一边闲聊,然后渐渐消失在黎明的街头。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殡仪馆也上班了。顾淮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子,然后一步一步地往殡仪馆的方向走去。
见到他一大早就过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有些感动,琢磨着不过是死了个老婆而已,居然这么上心,想来两人之前肯定是一对神仙眷侣,是以同顾淮宴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顾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刚刚上班,您爱人的尸体还没进行火化,不过你放心,我保证我们今天烧的第一炉一定是您爱人,劳烦您再等等?”
工作人员说完,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看见顾淮宴脸色铁青,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并不是什么好话,然后尴尬的笑了笑,便离开了。
顾淮宴问了取骨灰盒的地方在哪里之后,便去窗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别人怎么劝说也不理,萍水相逢一场,这样想不开的家属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看的多了去了,劝了几次劝不动之后,便由着他去了。他们还有工作要忙,可没有时间去安慰这些家属。
顾淮宴站在窗口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当工作人员将小小的骨灰盒递给他的时候,他接过来,居然觉得那小小的骨灰盒仿佛有千斤重,他差点没接住。还是工作人员帮他拖了一把,他才带着骨灰盒失魂落魄的回家。
顾淮宴将骨灰盒捧回家,放在床上,看了又看,他想不通,原本活生生的薛小小,怎么会忽然之间变得这么轻呢?轻到只要将她放在那里,她就一动也不会动!甚至连床都不需要,给她个桌子或者板凳,放上去就可以了。顾淮宴怔怔地想着,最终,到底忍不住,眼泪顺着他的眼眶大颗大颗的落下,砸在骨灰盒上,他喃喃自语着:“你这个贱人,你怎么就死了呢?你死就死了,居然还带着我的孩子一起死?!你这个贱人!你太坏了!你的心真是太黑了,你是诚心的吧?一定是的!你肯定是故意弄死了自己,想要让我难过!”顾淮宴说到这里忽然大笑起来,他对着骨灰盒又吼又叫:“我告诉你,我不会的!我一点都不难过!”
吼完之后,顾淮宴的心里好像舒服了不少,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忽然之间眼前又浮现出薛小小的样子,她笑着喊他“淮哥哥”,笑着给他送吃的,在得知他欺骗自己的时候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的跪坐在了地上,然后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此时若是有人见到他这幅模样,一定会惊讶坏了。可惜,陆小冉死了,薛小小死了,甚至就连薛院长也死了,这个世上,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不存在了。
大概是意识到薛小小真的不在了,不会回来了,顾淮宴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也许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薛小小,也许他恨的不是薛小小,而是自己。他只是恨自己在陆小冉自杀的时候无法阻拦,恨自己无能为力,可是他不敢面对,他下意识的逃避,只好将所有罪责都推卸在薛小小身上。可是如今,薛小小已经不在了……她,不在了……
顾淮宴喃喃的念叨着,尔后目光渐渐呆滞,失去了往日里的所有神采。
从那之后,顾淮宴每天茶不思饭不想,成日里只抱着薛小小的骨灰盒喃喃自语,没有人听得清楚他说什么,后来,是许医生听说了这件事,找到顾淮宴的家里,将他狠狠揍了一顿,让他务必要让薛小小入土为安。
可是顾淮宴整个人都萎靡了,哪里听得进去许医生说什么,浑浑噩噩的任由许医生大声咒骂他,就连许医生忍无可忍动手揍他,他也毫不反抗,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紧紧抱住薛小小的骨灰盒,不让任何人碰。
许医生见状又是心痛又是愤怒,最后他冷笑说:“顾淮宴,人活着的时候,你不好好善待她,现在人都死了,你再作出这幅样子给谁看?”
对于他的话,顾淮宴置若罔闻。
许医生愤怒的离开了,再回来时,带了两个实习医生和一管安眠成分的注射器,他让两个实习生按住顾淮宴,强迫他注射了安定,等到顾淮宴睡着之后,许医生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骨灰盒拿走,然后拿到早就看好的墓地里去葬了。
那一管安定,让顾淮宴睡了整整两天一夜,他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疯狂了,到处找薛小小的骨灰盒,甚至走出去门去,逢人就问:”你看见我太太了吗?你看见我太太了吗?”
这些事情传到许医生的耳朵里,他到底还是不忍心,打电话给顾淮宴,告诉他自己已经将薛小小安葬了,岂料顾淮宴却似疯了般,在得知了骨灰盒的下落后,他居然去掘了薛小小的坟!再次将骨灰盒取了回去。
不过,也许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顾淮宴再不跟任何人联系,他悄悄卖了房子,去了另外一座城市,然后在那座城市里找了个保安主观的活计,整日里一句话也不说,满脸都写着“生人勿近”的字样!唯一能让他开口的,只有薛小小的骨灰盒。
他每天下班之后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认真的擦拭骨灰盒,然后絮絮叨叨的同薛小小说话,许多曾经难以启齿的话语,许多当初不愿提及的情感,他都一一说给她听!只是可惜,她再也听不到了。
而李默言带着叶小白见他的时候,便是顾淮宴在那家写字楼上班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经独自和薛小小的骨灰盒一起生活了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