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也不知为何,楚离早朝后便一直随着我。先说要与我小酌对饮,又说要与我一同品画、对弈。若是寻常,我自然乐得陪着,可他又分明眉头紧锁、举棋不定,还时不时瞧着我,一瞧便是许久,连手中的酒凉了,也不知道。
楚离垂下眸子,这抬手就要饮尽杯中酒。我一皱眉,伸手拦了下来。
“这酒早已凉透,虽说初冬清冷,酒亦可暖身,还是温一温再入口,免得伤了脾胃。”
楚离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
小栗子是楚离身边的人,自然瞧得清眼色,端着酒下去,顺手让那几个侍卫也走了个干净。
“音竹,我有话,想问。可你……会否如实作答?”
我心里不住咯噔一下,打起了小鼓。这话,何意?
“音竹,你……可会骗我、瞒我?”
虽不知为何他有此一问,我还是照实答了。
“不会。”
可这两字出口,我又不禁想起与月寒之约。真是自己扇了自己的耳光,这事可不就要瞒着吗?宫中嫔妃,与旁人私下相约出宫,那人还是男子……先不论为何,光是这一点,就够犯宫规了。
再者,所谓之事又与前朝颇有瓜葛……即便这般对他不起,可我也着实不能透露分毫。
我拿着棋子,思虑一番,未下子,又丢进了棋盒之中。
我瞧着园子里的几株梅花,出了神。那是前几日,楚离赏赐的。内务府见着我受宠,做事格外殷勤,挑来的也是最好的。可也不知为何,这梅花总是含苞,却未曾怒放。那花儿小小的,像是瑟缩在枝头,带着嫩嫩的粉色,惹人怜爱。
“音竹,我未曾疑心你……兴许,成了帝君,得了这些,却是怕了。”
我挪过眼神,有些不快。可瞧见他的面容,我又不忍去苛责。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别瞎捉摸。好了……你瞧瞧,这棋我也下烦了。不如……我给你画画吧~可若是我画得不好,你不能责罚我。”
“你说什么都好,只要是你画得,总都是好的。”
“今日午膳没吃什么甜腻的,怎么你这嘴,比蜜还甜……唔?!”
话还未完,他的气息便覆了上来。唇上,微寒。
“甜不甜?”
“楚离~”
“好了,知你面子薄。不是说画画吗?可别画丑了我。”
原本……我却是那般的想见他,可如今这般作陪了大半日,我竟觉得疲累。
“主子若是累了,歇息片刻吧。”
说这话的,是雨晴,是内务府拨来的宫女。这丫头年纪小,却很是沉稳,话不多,做事心细。虽只处了几日,却很得我喜欢。
“雨晴,若是寻常,兴许陪个一日我都不觉累。”
“主子今日原就有些疲累,自然……”
“雨晴,不必宽慰,我知道。”
“是,主子。”
“午后也无事,那我便小憩片刻。只是雨晴,晚膳前务必叫醒我。”
“是,主子。”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总是陷在梦中,浑浑噩噩。往日被欺凌的景象,那些笑声,楚离探究的眼神和那秦府的隐秘纠葛在一起,串成了一个奇怪而阴郁的梦。我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冷汗,浑身黏腻腻的。
“主子,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吧。”
“恩。”
温热的水,慢慢浸润着,上头浮着些花瓣。我低垂了眼眸,瞧着水面上的玫瑰花瓣。玫瑰,也不是冬日里的呢……我皱了眉头,将手里的花瓣沉入水底。
到底……在忧虑烦心什么呢?
入夜了,风里透着凉。我虽然无意瞒着雨晴,可我还是一个人等在了约定的地方。不一会儿,月寒便来了。
“初冬了,夜里凉,你怎么也不多披件衣裳?”
“一时……着急,便忘了,你自己不也是,穿的如此单薄。月寒……你的脸色……你的身子,当真无碍?我与你相识至此,你我之间,也要如此欺瞒?”
月寒低垂了眉,微微闭起了眼。我只听得他的声音,低沉如水,却凉透了我那一丝的期许。
“生死,不过是寻常,何惧?”
我的心,骤然一痛。却来不及,再多言。他的手缓缓抬起,四周的空气变了,闪烁起了奇异的白光。比月光更亮,也更……温暖。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我们便到了秦府。
这里,像是我初来的时候一般,没丝毫的变化。
“这么多间屋子,也不知,姐姐在何处……”
“到底,右侧的那间屋子。此刻你姐姐和那秦府公子……你可想好了?若是……秦府有什么异样,你今日便是身处险境。我能带你来此,却未必能护得你的周全。”
“月寒,你到此处便可,之后的事……我…”
月寒的手凉凉的,覆在了我的唇上,我后面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且去,我在此处等着便是。”
我几乎是全程踮着脚跑到那间屋子的,异常的顺利。
“姐姐?姐……是我,开门啊。”
“音竹?你怎么在这?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屋子里,昏暗,有一股子霉味。
“姐姐,秦府这……”
姐姐点了一支烛,那微弱的光照亮了我的眼前。这屋子杂乱,放着许多器具,墙壁因着潮湿的缘由,墙皮一片片掉落下来。桌椅虽摆放的整齐,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茶具勉强看得清是白瓷,里头却泛着黄。
姐姐面容如旧,却多了几分苍白,整个人也瘦了一大圈,精神萎靡。离那花嫁之日才多久,怎会……姐姐怎会变得如此?!
“音竹,你怎么来了……你在宫里好不好?你不该来此的。”
“姐姐,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也是……我自己命数不好罢了。”
姐姐缓缓的说着,我却听得心惊。
姐姐嫁入秦府后不久,秦洛便又娶了一个女子,是被迫的。那女子是有名的望族之后,叫余映雪。而她的妹妹,也在同日,入宫为皇侍女。便是那日对我出言不逊,态度娇蛮的女子,余映蓉。这余映雪痴恋秦洛不成,因爱生恨,以强权逼迫秦府迎娶。却又过不得清苦的日子,四处收受贿赂。才让秦府落入今日之境地,引得朝廷忌惮。
而秦洛忍辱负重,假意将姐姐关入此处,博得那女子欢心,将一些来路不明的财物偷偷交于我姐姐,再由我姐姐转手交于千语那丫头。而千语聪慧,瞒得这样好。还在宫中与我说笑,为的,便是让我知晓这一切,又不至走漏了风声。
可……我如今知晓,又能如何?我能做什么?我不过是后宫里的云妃,又如何能有主意?
“音竹,你从不是蠢笨的。我知道,你定会有法子的是不是?秦洛这几日已忍不下去了,公婆被那余氏气的缠绵病榻,千语聪慧,可她虽在宫中,地位却不如你。如今,我只有将这期望放在你身上了。姐姐知道,这事难如登天,可如今我只有你了。音竹,无论如何,姐姐就求你这一回。若是再如此下去,秦家必沦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短则半月,长则一月,秦家……秦家的生死,如今就只能靠你了。”
“姐姐……”
“算我求你了。秦洛……秦洛他…”
她这般的神色,我曾经见过。那时,她也是这般担忧月寒被我抢走。姐姐,对这个秦洛是……动了真心了。
她是我的血亲,虽然我并非是真的云音竹,可我……同样珍稀。
“好,我尽我所能。可若是不成,姐姐,你也别怨我。”
“不怨,这路说到底是我自己选的,如今不过是为难你罢了。若是成,我必感恩戴德,秦府日后必为你之盾。若是不成,若是不成……娘、千语,就交托与你。”
“好。且等我的消息。姐姐……你保重。”
“好…只一点,若是此事不成,你要保全自己,且勿因为秦府的事牵连自己。我知晓你宫中如今得了盛宠,这是好事。你与那离洛帝君算是两厢情愿,可你要知道,自古君王情爱晦涩少有。得了宠爱,必要能守得住。若是守不住,也要免得被厌弃。不求你一辈子荣宠不衰,只求你能护住自己。”
“姐姐……”
“傻丫头,哭什么。你能这般来见我一面,我便知道你有本事。今日你我不可多言,秦府如今也不是个安全的地方,你快些走,小心些,莫要让人发觉才好。”
“姐姐……”
“快走吧,若是秦府无事,日后你我且有时间闲话家常。”
“那我走了,记得,等我消息。保重。”
“你也是…保重。”
临走时,姐姐拉着我的手,口中虽说了保重,却迟迟没有松开。
月寒带我回宫,我躲开侍卫太监宫女,好不容易回到宫中。却见雨晴的小脸惨白,双唇更是止不住的颤抖着。
“主子,帝君来了,还有余皇侍女。瞧着……面色不好。”
“这么晚了,楚离怎么来这儿了。快,快替我更衣,换寝衣!”
“是!”
我前脚衣服换完,后脚门就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