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车架在行宫停下,我瞧着宫里人忙慌慌的收拾,只觉得有些疲累。想来是在宫里时日久了,竟变得这般懒散。我趁着他们都忙,没人关注我,干脆换了宫女的衣衫溜了出去。
可这到底是行宫,不比宫里的路熟悉,一走就走迷了路。
这地方倒很是荒凉,青砖的墙瓦已残破了不少,墙缝之中竟生出些许的绿藤,势如破竹,爬墙而上。墙角处几个瓦罐里,也长满了野草,还有那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微风而过,无人无声,凄凉唯美。我吸了口气,只觉得此处淡淡的花香怡人,忍不住唱起歌来。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当画面定格的时候,多么娇嫩的花,却躲不过风吹雨打。 飘啊摇啊的一生,多少美丽编织的梦啊,就这样匆匆你走啦,留给我一生牵挂。 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你看那漫山遍野,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那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尘世间多少繁芜,从此不必再牵挂……”
“怎么不唱了?这曲子很是凄婉,却未曾听过。”
我一愣,转头见了熟人。
似乎…是楚千笑。
我瞧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有些吃不准。还是那般的样貌,却……更温润了。不如以往那般明媚而张扬,倒更让人挪不开眼了。那笑变得含蓄而内敛,眼中一片宁静祥和。
“你是……楚千笑?”
“是许久不见了…久的云妃娘娘已忘了本王。”
“没有!没有没有,只是有点不太确定,你好像…不一样了。”
“哦?那是好还是坏?”
“自然是好。”
“那本王便谢过云妃娘娘的谬赞。”
他的一身玄衣虽成熟稳重,可难免有一丝沉闷。腰间的墨玉带着寒光,刻着一个字。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他却转身,折了一支小小的花。
“本王……倒是怀念宫外的日子。那时,你还不是云妃,我也不是如今的慎亲王。虽是嬉笑怒骂整日胡闹,却是开心。我要谢你的救命之恩。”
“这救命之恩我不敢当,毕竟当日卖力拼命的,可不止我一个。有些人的好,你记得便是,也不必言谢,我也不图你什么。”
“那时,你的确不图我什么,如今呢?亦如初?”
那紫色的小花在他手里,衬着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我看了许久,到底没有伸手去接。
“亦如初,你当你的慎亲王,吃喝玩乐便好。我的事,宫里的事,你都要置身事外。才对得起,救命之恩。”
楚千笑的笑微微一凝,眼微闭,抿出了一抹苦涩。
“你所筹谋之事,与我不足挂齿,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有求与我?”
我神色一冷,接过了他手里的小花,一片片摘净了花瓣。
“怎么慎亲王消息如此灵通?即是如此,你还问我做什么?是等着瞧着,指望着我讨好你不成?”
“音竹,你知我并非此意!”
“住口!”
他的手很暖,暖得发烫。那手缓缓握住了我的手,掰开了我的掌心,放下另一朵娇弱的花朵。
“你想我避世闲散逍遥度日,可你不知,这朝局,这是非我又何时远离过。我这个慎亲王,早就搅在泥潭了,又怎能独善其身?若要与旁人成一党,互相牵制利用,我宁可是你云音竹。别人他日兴许会害我,可你不会,你永远不会。与我而言,你便是你,若有所需,派人传个信。”
随后,他就行了礼,恭敬的退去了。
手里的粉紫色小花,摸着柔嫩,带着淡香,随着一阵风飘摇而去,美得叫人心疼。
的确,我在这冬猎中筹谋的,若是如今的这位慎亲王,自是小事一桩。可眼见那抹玄色消失,我竟有些不忍。我不忍再将此人牵扯,既已得了安宁,又何必再纠缠其中呢?他楚千笑岂会不知,这宫里有多少人想要那安宁,却是连影子也瞧不见么。
“唉哟!好啊你个竹木!你这野娃子居然还敢犟嘴?!你看我今天不收拾你,别以为你生的好,就能有人瞧上你,去做那人上人。一个罪奴的野种,也胆敢这样放肆!这行宫里多得是你这样的小东西,少一个,多一个,都不打紧。”
皮鞭的声响,一声声,像是砸在了我心上。我向前走了几步,只见拐角处一个虚胖的公公正鞭打着一个孩子。见那公公的模样,像是气急了,下手重得狠,偏偏那孩子也不哭喊,一味的咬牙忍着。身子瘦弱、衣衫又如此单薄,再打下去,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也不知这孩子犯了什么错,公公竟如此生气。”
“哼,这个小东西,今日当值居然擅离职守……诶?!你是谁?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儿轮不着你多嘴。”
“自然自然,奴婢自不敢多嘴,只是奴婢方才瞧见那帝君像是正朝此处而来,公公这般被瞧见怕是不好……”
我这话还没说完,这胖得跟球似的公公立刻就跑没影了。速度之快,让我不禁咋舌,好灵活的胖子。
我本想伸手扶那孩子一把,谁知他竟自己站了起来,擦了那嘴角的血迹,像是个没事人一般。这孩子生的极其清秀,一双眉眼有几分英气,一眼扫过来,我竟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看体型,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你叫竹木?是犯了何事?为何那公公如此打你?”
“帝君却是今日到的行宫,可此地乃是行宫的荒芜之处,帝君又如何能到此处来。那苟公公不过是一时被你唬住,一会儿明白过来,必定秋后算账。你还是快走,别管旁人的闲事吧。”
说完,那竹木头也不回,就这么走了。
我歪着头,觉得这个孩子很是有趣。看了看天色,着实也不早了。出来太久,怕是那些人要寻我了。我回到行宫,正遇上雨晴。
“主子……你怎么…”
“嘘!这不是憋闷久了,想出去散散心嘛。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回主子,秦皇侍女已装扮上了,请主子去瞧瞧。”
“好……我换了衣衫就去。”
推开门,瞧见屋中人,那人面容娇美,唇微张,却是出了一声叹息。那单手支额的姿态,落了几缕青丝,配着屋内漏进的光,温婉秀美。
“姐姐~”
“我瞧瞧……”
妆容、衣衫、首饰,无一不是最好。只是那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愁,让人的心跟着揪。
“都好,都好。你可……想好了?今日一举,你便……再无回头之路。”
“姐姐,我……我想好了。”
我捏着秦千语的手,只觉得她手冰凉,半点热气也没有。我也不欲多说,此时此刻,她该一个人静静才是。
“那好,你且等着,我会让雨晴来寻你,届时,你照着我们所说的做便好。若是中途,你不愿……停下便好。”
“姐姐,我不会停,秦府还等着我,我不能停。”
“千语……”
“姐姐,你且去吧,我……我一个人坐坐。”
别了千语,我回了屋,想起那个小小的竹木。
“雨晴,这行宫里有个叫竹木的小太监,你替我去寻一寻。若是寻到了,你且告诉他,就说出人头地的机会到了,带他来。”
“是,奴婢告退。”
雨晴走后,我觉得有些困倦,便浅睡了一会儿。隐隐中觉得有人取了我的发在挠我。缓缓睁眼,见了楚离。他唇边带着一丝笑意,捏着我的发在鼻尖轻轻嗅着。
“音竹倒是好睡,我来也扰不醒你,这几日行路怕是累了吧。”
“是有些,你也不好,偷偷的来了,扰了我的清梦。”
“是是是,我不好我不好,对了,我瞧外头有个小太监,眼生的狠,可是内务府新调来侍候你的?”
我心一动,嘴角弯弯,勾过了楚离的脖子。
“那小太监是行宫里的,我瞧他是个稳妥的,想私自留下还没来得及跟你请旨呢。”
楚离轻啄了我的唇,将我抱了个满怀。
“一个小太监罢了,还请什么旨。我只怕这太监年幼,瞧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到底是个孩子,别对不上你的心思,惹你不痛快。”
“怎么会?我自己也是个孩子心性,说不准正和我的脾性呢。你这偷偷摸摸的来了,也不让小栗子通报,在我这儿可是待了许久?是不是觉得朝堂之事烦心,来我这躲懒儿来了?”
“到底是音竹七窍玲珑,那些老臣总是恪守规矩,不知变通。但凡我有些疑义或是举动,他们必要前前后后、字字规劝。上到先帝,下到黎民百姓,样样都要说个遍。我这听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心烦意乱。还是你这儿清净些……怎么,这儿还住的惯嘛?我瞧着冷清了些,明日寻些有趣的玩意儿给你,也好让你醒醒神。”
“你这是变着法说我懒!”
“此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言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