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醒来，身边的被褥早已凉透。唤进人来梳洗，只见雨晴的手有块不大不小的青紫。我没问，也由着她不说。我猜……昨夜楚离醒过，至于他们之间言语了什么，我亦能猜到七八分。雨晴手上的伤，便是她未曾与楚离多嘴证据。这样的人，才值得重用。
“雨晴，你去，把秦皇侍女寻来，就说我有话要与她说。”
“是，奴婢这就去。”
我将头上的碧玉簪子取下，换上一支白玉的。耳边的东珠是今年的新贡，我虽不懂却也知道内务府不会敷衍我。我一并取下，放在雨晴手里。
“昨夜，你做的好，这些你便拿了去。只是小心，这东珠不起眼却好歹是贡品，拿出去换银两也罢，自己把玩也罢，莫要让旁人拿了把柄。”
“奴婢谢主子赏赐。”
“去吧。”
“是，奴婢告退。”
我瞧着她出去，心里也有了盘算。我这辨人之才虽不多，却也不少。既然雨晴能守口如瓶，便是忠心。可这忠心也要聪慧机敏才好，这些赏赐若是漏了眼，她一个小小宫女定是麻烦不断。就看她如何处置，才得宜了。若是她有手段，日后便是我真正的心腹。若是不能，也不过是个忠仆罢了。
这宫里，只要有银钱，找个忠心的，也是不难。
“姐姐今日好兴致，才起便叫了我来，可是帝君又赏了什么好东西要叫我开开眼？”
千语笑着进来，穿了一身碧色锦绣的袄子，上头绣了些寒竹，领口袖口加了毛，手上还套着一个暖手套，小脸还是冻得有些红，瞧起来倒是娇俏可爱。
我伸手拉过她，眉头却一皱。这袄子看着厚实，可里头却是空荡的，若不是用手捏，还真不知道是这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赶紧倒了热茶给她，又吩咐人将炭盆端近了些。
“你们都下去吧，我与秦皇侍女有话说。”
“是。”
屏退旁人，我捏了她的手。这小手冰凉的……这暖手套竟是用短绒做的，连个内衬都没有，挡不了风不说，还透风。
“内务府做事当真是迎风倒，如今见着秦府失宠，连你也敢这般怠慢了。”
“姐姐……你都知道了？宫里的，可不就是这般？不碍事。只是那余氏……”
“千语，我今日寻你来便是为了此事。帝君……到底是国事为重的。咱们得早些料理了此事才好，若不然，莫说保不住秦家，我们二人……兴许也难保周全。”
“姐姐，昨日哥哥传来口信，只叫宫中一切听你安排，你且说，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法子……只怕你不愿，可也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千语，你可愿意侍寝？”
千语的小脸白了白，微微咬了唇，不言语。
我心中虽不忍，可到了这样的关头，却也实在别无他法。昨夜我私会了那小太监，只知道前朝言论对秦府颇为不利，而楚离则阴晴不定。再拖延下去，待日后再想法子，就怕为时已晚。
“姐姐，只要能保住秦府，我愿意。”
她隐忍着泪，双目微红，一双手死死的捏着衣角，指甲也泛起了白，另人不禁心酸不已。
我咬了咬唇，想劝慰几句，可什么也说不出。我能说什么？
我拉了她的手，将她那水葱似的指甲从掌心拉了出来。
“你若是难受……便哭吧。”
“姐姐，我不哭……总也不能叫那些欺负咱们的笑话。我且要留着力气，看那余氏姐妹的下场。只是……只是…我只是……姐姐……我想再见他一次，就一次，就远远的看一眼。”
那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肯落下，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软。虽她所想所愿难如登天，可我也要尽力一试。
我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千语，你听我的……到时候……我们这般……”
“姐姐，这……真的可行？”
“你且信我，只是时辰决不可耽误，切记！”
“全听姐姐的。”
我和千语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雨晴~去，打听帝君此刻在何处，在做什么。”
“是，奴婢这就去。”
晌午时分，我备下了亲手制的珍珠丸子、香芋凉糕还有新学的一道爆炒羊肉，一道老鸭鲜笋盅，着人去承乾殿请了楚离。
“好香……这些琐事，交予御膳坊便是了，你怎么还亲自动手？”
“御膳坊做的是好吃，可我这更是不同，不信你尝尝。”
我不等小栗子试菜，自己夹了就送进了楚离嘴里。他一愣神，面上微微红了一下，转头咳嗽了两声。小栗子立在一边，瞧着样子，捂嘴偷笑。
“笑什么……都下去，朕陪云妃用膳。”
“是！”
我同他讲老鸭的毛多难拔，同他说那香芋泥多难弄，同他讲今日晨起拔掉的白头发…
“音竹…你可有别的话，要跟我说？”
他停下了筷子，直直的瞧着我。
我假意咳嗽了一声，伸手捏了他的脸。
“有，很重要的事。”
“你且说。”
“听闻这几日你要去冬猎，我在宫里也待了那么久，早就憋闷了，你要是能答应带我一同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此事吗？”
“恩~还有前几日我见你身上的那块暖玉好看，不如……你赐给我？”
他没言语，只是愣愣的瞧着我。就这么一直瞧着，瞧到我手里的汤水从热转温。他捏了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手背上揉搓。
“秦府之事，你一句也不问吗？”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没多表情。
“那是前朝的事，你是帝君，自然有你的主意。我问与不问，也无用，不是吗？”
“……恩…冬猎若是你想去便去吧。”
“那可说定了，你是帝君，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是是，我是帝君，岂会赖了你的。快吃吧，都凉了。”
午膳完毕，楚离去承恩殿歇午觉。我对着一桌子残羹冷炙，叹了口气，到底……是回不去了。日后……便只有臣妾和帝君了。
“主子，这菜都凉了，让奴婢撤了吧。”
“恩……凉了，就撤了吧。”
“主子，冬猎本是宫中王公贵族陪伴左右的，可如今帝君竟许主子随行，可谓是极大的荣宠，奴婢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那在你眼里，这极大荣宠，是好是坏？”
“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这是主子意料之中的事。”
“雨晴，你去，告诉秦皇侍女，让她准备着。”
“是，奴婢告退。”
三日后——
我换上了楚离新赏的猎装，只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人竟有些犯懒。烤着炉火，手里还拿着一只蜜桔。
“主子，奴婢已准备妥当，晌午小栗子公公传了话，说一会儿便起行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奴婢告退。”
上了车架，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了皇城，我不禁撩开了帘子。外头的风景虽不是如画一般引人入胜，却胜在少见。我入宫，已多久了？我自己也不记得了。上一次我这般在外是何时？我记不得，可我却记得身边的是谁……只是这次，那人不再身边。
我出神的想着，忽然一阵颠簸，车队停了下来。外头一片嘈杂，却不知出了何事。
“雨晴，外头怎么了？”
“回主子，外头的御前侍卫抓住了一名刺客，奴婢瞧着……眼熟。”
“眼熟？是你的相识？宫中人？”
“回主子，却是宫中人，看着像是御前的人。”
“御前的？侍卫？还是公公？”
“回主子，是公公，是承乾殿奉茶的公公。”
承乾殿奉茶的公公……刺杀帝君？这可是少有的稀罕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想来这个公公没什么大本事，车队之停了一盏茶的功夫，也就接着走了。
“雨晴，那刺客可是被打死了？”
“回主子，未曾呢，奴婢亲眼瞧着御前侍卫押着他，一路跟着。”
“恩？没杀？还带着？”
“回主子，正是，奴婢瞧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
我支着下巴，琢磨起来，这事很是古怪。一个行刺的公公，抓了个现行，没杀，居然还留下一路带着？这是何缘故？难不成，这刺客的背后有什么牵扯，楚离想留活口，好套出些什么？
这事蹊跷的很，还是得知道其中的缘由才好。
那承乾殿的眼线这次没跟着出来，要知道这事除了问小栗子，就只能问问千语挂念的那个御前侍卫了。想到此处，我又心里没底了。
只盼千语那丫头能熬得住，只要熬过了，秦府才有一线生机。
虽说不是我硬生生拆散她的情缘，可却也跟我脱不了干系，我总觉得有愧与她，所以秦府之事我便更加上心。只要千语得了楚离的恩宠，即便不是盛宠，也足以排挤宫中的余氏。只要让余氏姐妹和她们身后的权贵安份月余，秦洛必定有法子救秦府上下脱离火海。
也不知为何，我竟相信秦洛。
我不禁好笑，拿着手里的马鞭，拔毛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