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王府的,我只记得,楚千笑弹指一挥间杀了一个人。我没有看到他如何出手,甚至,连那衣袖都纹丝未动过。可那倒霉的状元郎也是确确实实死了,死得透透的。许久前,我看过一部电影。说是刀特别快的话,人的身子还在跑,可脑袋却已经搬了家。我一直以为那不过电影的五毛钱特效,夸张罢了。可眼下,确是真真实实看见了。我想起那一幕,仿佛那血就溅在我身上一样。
“音竹,小心些。”
他伸过的手,白皙,几乎完美。可我却下意识,躲开了他的搀扶。因为我看见的,那双手里,沾满了人血。带着,几乎闻得到的腥气。
“是我不好,吓着你了……你…去歇息吧。”
我没答话,也没抬头。我怕看见那张失落的面孔,若是看见了,一定舍不得,便会心软。
虽说那状元郎可恶、且愚蠢之极,可罪……不至死。兴许是我活了这把岁数,被教导的都是以法律为准,如今让我瞧见一个随手就可了结人命的世界,总觉得……身上好冷。
我仿佛还能看见那翻滚的人头,脸上带着满满的惊讶与不甘。
我只觉得胃里翻山蹈海的,晚膳什么也吃不下,只是瞧见那红红的醉鸭,我嘴里就一股子酸水。勉强吃了一口狮子头,结果……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音竹……你若是不适,歇息去吧。我让小厨房弄些清淡的,送到你屋里。”
我点了点头,脚下轻飘飘,整个人哪里都觉得不舒服。
梦若跟在我的身后,到底还是伸手扶了我一把。
“若是身子不适,回屋也是憋闷,倒不如在花园走走,吹吹风,兴许能好些。”
我点头,跟着她去了王府花园。这儿像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烦扰喧嚣,静得连呼吸声都这般明显。那些叫不出名的花朵,在这样的黑夜里,寂静绽放。它们搔首弄姿,魅惑着每个看向它们的人。
“花神大人,可是因那状元郎……觉得身子不适?”
我没隐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梦若,你家王爷,可当真是心狠手辣,一个人,活生生的人,说杀就杀了。他怎的没半分歉疚?饭照吃,酒照喝。这可是人命,又不是草芥。梦若……你不觉得,你家王爷,很可怕吗?”
她第一次,坐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后背。她的眼远远地看着,像是看到了世界的尽头。她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却异常清晰传进了我的耳朵。
“宫里出来的,谁手上不沾着人命?即便从未存过害人之心,却也不得不为了活下去,手染鲜血。主子,是被逼出来的。他第一次杀人,是七岁。七岁,不过是个孩童的年纪。可他却要熟读四书五经,要文武双全,又要谦逊恭敬。平常百姓的孩童,七岁只怕还在撒娇吃糖,可他……却早已看清了那肮脏的后宫。那日他骑马回宫,猎了些山鸡。那山鸡肉质鲜美,尾羽漂亮。这本事好事,可他错了。错在不该在那个时候,回到宫里。他那温和谦逊的母妃正被一个宫女用白绫勒住脖子,她虽奋力挣扎,可却敌不过。她软软的倒下,不再动,再也不会醒来。也就是那一天,他第一次杀了人。他用狩猎的箭,狠狠刺穿了那个宫女。此事,先皇没有丝毫怪罪,甚至未曾对他安慰半句。他的母妃死了,那宫女死了。似得不明不白,死得悄无声息。之后的一个月,他疯了似的,见了红肉就吐,还折断了好几把心爱的弓。那之后,他就再没真心笑过。”
梦若抬了抬头,似乎……忍住了泪。
“你此时此刻觉得他冷血无情,可当得知杀死母妃是先皇指示后,他却什么都没做。没有责怪,没有埋怨,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坐在宫殿里,一遍遍念着千字文。那是他母妃一字一句教会他的,他一直念一直念。不是他真的这般冷血无情,是那个皇宫,是那皇权逼成这般的。”
我叹了口气,抬眼看着天空。天很黑,像是顷倒的黑墨。今夜,无月,无星。
回了屋子,我还是心事重重。我虽知道皇宫里的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却从未领教得这般血淋淋。我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杀人,无法想象他得知是自己父亲指使杀死了他唯一的母亲,无法想象,他现在那样的笑脸下,藏着多少不可以哭出声的夜。
皇位、皇权,它是别人眼里的荣华富贵,可在我眼里,确是穿肠毒药。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干脆披了衣衫,起身在花园里走着。我也不知我想做什么,我只是想走走,好散掉心里的抑郁。我也不是什么特别开朗的人,一旦陷入灰暗的情绪里,我也需要自我调节。否则,就会被黑暗吞没。
“这么晚了,为何不睡?”
月寒就这么出现,带着浅浅的笑,带着那管漆黑的玉笛。
见了他,我似乎心情好些了。
“这是堂堂楚王府,你怎么说来就来了?也不怕这满府的侍卫抓了你?”
“不怕,我暗地里来的,无人知道。音竹,为何忧心?”
“月寒,我今日……见有人死在眼前。可我…此时此刻却丝毫无法责怪那犯下命案的人。你说,是不是我,变了?”
“你还是你,从未变。你只是宽容,不忍责怪埋怨。这对那个人,对……我,都是温柔。”
“你把我说得这般好,难不成,是喜欢了我?”
这话出口我就后悔了,耳朵噌的一下就烫了起来。云音竹!你这儿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等了许久,四周寂静,什么声响都没有。我奇怪的抬头,却早已不见了月寒。而他的玉笛,就在一边,静静的躺着。
我将笛子握在手心,却觉得温温的。
“夜里寒凉,若是出来还是多加些衣衫好。白日里……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瞧见那些。音竹,你……可怪我?”
楚千笑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和歉疚。可我一时却不知怎样回头,我怕我回头看见的,是那个七岁的孩童正拿着带血的弓箭。
他的手臂,缓缓上前,紧紧的抱住了我。他的香气,淡淡的,环绕着我。他的下巴就放在我肩头。他的身上,冷冷的,怕是在外头已经站了许久。
“你不该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低诉又如同喃喃自语。我握着黑玉笛,一瞬间有抱紧这个人的冲动。可到底,还是忍住了。我虽知道了许多他的事,我虽为他的美貌时长心跳加速,他的触碰总能让我面红耳赤。可我知道,我并未曾喜欢这个人。我不喜欢暧昧,也不想要暧昧。
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等我回头再见之时,他还是那个楚千笑。他的长发在夜空里飞舞,唇角的笑意让人漏了心跳。他的眼,深深的瞧着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炙热。
“这黑玉笛很精致,是好东西。音竹,会吹奏吗?”
“我……只会一些。”
“吹吧。”
“只会一些,兴许还不能成曲。”
“吹吧,今夜,只当为了我,只今夜。”
我无法拒绝今夜的他,这个人的身上有太多太多的苦。若换做是我,又如何能再笑得出来呢?
楚离……楚离,你又如何?此时此刻,只盼你不会经历这样的苦痛。虽然,我知道,这不过是奢望。可我依然祈求上苍,只盼……能对楚离…好那么一丝一毫,也就心满意足了。
我零零碎碎吹了很久,他没说话,我也不出声。只有那呜咽呜咽的笛声,飘散在这个寂静无光的夜。当我停下的时候,月忽然出来了。那么大,那么圆。离得这样近,像是一伸手就能触及。
“音竹,方才,何人来过?”
我一惊,攥紧了手里的玉笛。
“我不会对你有所轻辱,亦不会加害与你,只是……这到底是我的王府,让你的朋友,别在来了。否则……我便要深究了。”
他走过来,踩着月光,笑意……冰冷。
他转身,声音却缓缓飘到我耳边。
“明日,兴许会有事发生。音竹,你可曾好奇过,那满是荣华富贵、满是权势狡诈的皇宫?不急,若是我没有料错,明日,最晚后日。你我就会一同入宫,那宫里的是非黑白,那冷的、暖的,那些口蜜腹剑、勾心斗角。就由你自己去看吧,只是一点。入了宫,你不要随意走动,也觉不要随便开口。一切……我来应对就好。”
我点了点头,在夜风里,送走了那个孤寂的背影。
我抱着玉笛回房,一夜不眠。我总觉得冷、心里冷,身子也冷。只有那玉笛,还带着温温的热,让人眷恋让人不舍。我忽然问自己,是否眷恋上了月寒的温柔。是否……对他…动了心思。可答案,却在天边。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