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慢慢悠悠的走着,我不时撩开帘子。熟悉的景色渐渐远离,那楚王府也一晃而过。这段路很长很长,像是没有尽头。
来接我的是宫里的一位嬷嬷,有些年纪了,却保养的不错。她那胖胖的手里戴着一只玉镯,看成色,价值不菲。
大约是感觉到我在打量她,她睁眼冲我笑了笑。
“姑娘,奴婢是宫里的教引嬷嬷,你叫奴婢文若就行了。”
“文若嬷嬷…我们这得走多久?”
“回姑娘的话,大半天吧,姑娘若是累了,就歇歇。”
“不累,文若嬷嬷累了吧,瞧你揉了几次腰,可是需要个软垫?拿这个吧,厚实也软和。”
“奴婢多谢姑娘。”
“嬷嬷,能跟我说说选秀的事么?”
“回姑娘。今日到宫门处,领上各自入宫的腰牌、身家卷,就可以随着教引入宫。入宫后在储秀阁侯着,听到名讳的时候,随着首领太监人入内宫。到时候怎么行礼跪拜,如何回话,自有首领太监教导。被选上的,得文房四宝,落选的,得布匹一卷。选上的秀女即刻入储秀阁,由嬷嬷验身。落选的即留任储秀阁为宫女,入选的呈报皇后娘娘,予以封号和宫舍。”
“入选的便为妃了?”
“回姑娘,入选的为皇侍女,若是帝君皇后垂怜,可封侍妾,待侍寝后,特有帝君予以封妃。待有子嗣,可封为贵人,再上头还有皇妃和皇贵人,后宫正主皇后娘娘。”
“哦……今日便是在宫中头一日了。”
“回姑娘,正是。今日是头一日,总不免劳累,姑娘还是闭闭眼,养养精神的好。”
“谢谢嬷嬷。”
“这是奴婢本分,姑娘不必客气。”
我闭眼,虽然困倦,却也睡不着。
“姑娘若还有想问的,奴婢知无不答。”
我一愣,不禁赞叹宫中人察言观色的本事。
“嬷嬷在宫里多久了?”
“回姑娘,整三十年。”
“先前伺候过什么人?”
“回姑娘,伺候过先皇后娘娘。”
“那怎的做了教引嬷嬷?”
“回姑娘,是有些缘由的,如今但也落得轻松自在。”
她的避讳明确,我也就不再问。只是心中奇怪,伺候过先皇后的人,怎么如今做了教引嬷嬷?不该留在宫中做一宫掌事之类的么?
这教引嬷嬷虽也算是宫中人,确是无关痛痒的角色,俸禄也少的可怜。
“能自在些,也是好的。”
“恩?”
“没什么,奴婢多话了。姑娘歇息吧。”
“恩……”
自在……么。
过了两个时辰,马车停在了宫门外。有太监拿了下马蹬来,见教引是文偌,二人便寒暄了几句。
“文偌嬷嬷,这几日辛苦了。”
“哪里……你们辛苦。”
一个…两个……几乎有五六个太监与她打招呼,这个文偌……看来不简单。
下了马车,我看着那马车长龙,那些女子身着盛装,带着满心欢喜而来,却不知有几人可称心如意。
而一心想落选的我,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我跟文偌嬷嬷道别后,跟着秀女入了储秀阁。
储秀阁的门上挂着铜环,里头有一尊巨大的石像。等我走近看清才知道,这石像不是别的,正是花神像。只不过好歹是宫里的东西,做工比花神庙里的精致百倍,简直惟妙惟肖。
“你们不觉得……那个秀女跟这石像有些相像?”
“还真是……”
“这下可好了,只怕她要独占鳌头了。”
“说不准就一飞成凤了。”
四周的窃窃私语并没有让眼前的太监皱眉,他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就再无人多话了。
“我是这储秀阁的掌事太监,齐公公。各位今日都是秀女,若是得帝君青眼,那就是天大的福分,若是落选也是个人造化。之后叫到名讳的,都排好跟我进殿。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来之前教引嬷嬷该都教过了,都得仔细些,切不可殿前失仪。好了,户部侍郎钱大人之女,钱鹤云。兵部侍郎陆大人之妹,陆冉儿。花神云音竹。”
四周的眼神都扫了过来,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出几个洞。
不过短短几步,走得我汗都下来了。不一会儿,七人的队伍就满了。除了我,其他都是大臣的亲眷。论尊贵,头一位就是囯丈的孙女,言贞。
这女子穿的很素雅端庄,妆容也是淡淡的,喜怒哀乐不行于色,瞧人冷冷的。生得很美,美得雍容华贵,让人窒息。眉眼间有几分傲气,却也是这份孤傲,令人侧目。她往那儿一站,像是朵高傲的水仙。好巧不巧的,我居然排在她边上。
“花神?”
“不就是生得好些么,居然排上了头位。”
“就是,人家言姑娘那可是才貌双全的大户女子。又有言囯丈的帮衬,头位是名副其实的。这花神背后,有什么?神力?”
看来这第一排就叫头位……我撇了撇嘴,懒得跟她们计较。这队伍又不是我排的,再说了,排第一个就一定选上吗?简直封建迷信。不过跟言贞排在一起也好,有比较,我落选的可能性更大些。
我随着掌事太监进了大殿,里头人倒是不少。除了帝君、皇后几个皇子还有不少皇亲国戚,粗粗看了一眼,没有楚离。我低下头,跟着走。到了地方,我站好,依照礼数跪拜。
“言囯丈孙女,言贞,年十六。”
言贞缓缓站了起来,行礼。
等了一会儿,只听上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言囯丈教导得不错,为何名贞,是要做忠贞之女么?”
言贞的声音,也冷冷的。
“回帝君,家父望女成忠贞之女,也另有一层深意,望女所言句句为真,所做尽都真。”
“好,言贞…言真,好名字。留。”
“谢帝君,皇后娘娘。”
我偷偷的想,这言贞跟帝君倒是有夫妻相,两个人性子也像,会不会……太像了,所以合不来?
“花神,云音竹。”
也许,因为像,所以处的特别好呢?
“咳咳,花神,云音竹。”
糟了,叫我呢。我赶忙起来。
“音竹不必多礼,免。”
我这礼行了一半,这帝君居然给我免了,我这尴尬的……
然后他没问我,也不说话,我就在那儿傻站着。周围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无非是些无聊的议论,我是左耳进,右耳出。
“留。”
我大大的叹了口气,有些哀怨。留你个大爷……可惜人家是帝君,这话我只能肚子里说说。领了文房四宝,我就跟言贞站到一处去了。
这一队除了我们两个,其他人都是不留。看她们那一个个捶胸顿足的模样,我倒是真想跟她们换换。跟着掌事太监出大殿的时候,我和言贞同处一室,有几个嬷嬷替我们验身。
验个身居然……有那么多人,还盯着你看。我扭捏了半天,一横心闭上眼把衣衫除去。
“言姑娘,去储秀宫。”
“云姑娘,回储秀阁。”
言贞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很羡慕?她成了皇侍女,而我只是个宫女,有什么好羡慕的?大概是我自己看错了。
那储秀阁里的莺莺燕燕见我回来了,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幸灾乐祸。我是懒得搭理她们,干脆找了个阴头,感叹我日后的悲剧人生。
“落选也不见你沮丧。”
我一回头,却是言贞。
“入选也不见你高兴。”
她一愣,笑了。
冰山美人的笑威力巨大,把我看的一愣一愣的。要说她的样貌虽生的好,可却始终冷着个脸,少了几分妩媚。可如今她这一笑,那些万紫千红就失了颜色。
“你方才在帝君面前若是这么笑,只怕不只是个皇侍女。”
“那帝君又不是我的心上人,笑不出。”
她挨着我坐下,将那文房四宝跟我的一并丢在一边。
“你这话说给一个小宫女听,不怕一传十十传百?”
“我瞧你不是这样的人,即便你传了,也算是合了我的心意。”
“你倒真是人如其名。”
“这夸奖我便笑纳了。”
这选秀选了多久,我和言贞就聊了多久。最后还是掌事太监来寻她,才算是依依不舍的告了别。
“日后,若是分宫舍,我把你要到我那儿去。”
“你不怕我这般没规矩?”
“无妨。”
她前脚走,我后脚就被掌事太监训斥了一顿。说什么人家已经是皇侍女了,我只是个宫女,宫女见了皇侍女要行礼……说我没规矩,罚我抄两遍宫规。
我只好将地上的文房四宝捡起来,一路唉声叹气的回到为我安排的房间。那房间有四张床榻,不过都还空着,感觉像是大学的寝室一样。每个床榻上都有日常用品,还有那厚厚一本宫规。
我翻了翻,随手就丢到一边……过了一会儿还是没骨气的捡回来。这东西……抄两遍,我只怕今夜不用睡了。这字这么难懂又难写,只怕我抄完了,还是什么规矩都不知道。
完了,以后我怕不是要经常抄这东西了吧……
于是乎,我这小宫女的第一天就在罚抄宫规里度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