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奴府第三日,醒来,我并没有在自己的屋子里。
四处都是黑暗,听不见任何声响。我的双手被反剪身后,粗糙的绳子紧紧捆绑住了手腕,只是稍稍动作,便觉得刺痛。渐渐的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只瞧得清周围有些麻绳、箩筐之类的东西。
这里……似乎是个杂物房。
我记得昨夜,我只来得及擦了把脸,就昏睡过去了。劳奴府的杂务繁重,我睡熟了基本一夜都不会醒。
也许……是趁我熟睡,将我绑到此处了。
我的头很晕,肚子很饿。
但……最大的是恐惧和惊慌。
今日便是第三日,依照约定,今日便有人接我出劳奴府。可若是……他们找不到我,那我……岂不是要一直待在劳奴府。不是昨日,不是前日,偏偏是今日绑我。这都是算计好了的…为的就是不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我几乎不用想就知道,做这事的人是谁。
问题是…我费力的站起来,四处摸索。这个屋子几乎家徒四壁,除了一捆捆的麻绳和箩筐,再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屋子里没有窗,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木门,但门从外头锁死。我逃不出去…
我在屋里声嘶力竭的吼了几声,耳朵贴在门上,却听不见外头任何的动静。看来这间杂物房位置很偏,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也不会有人救我。
我跌坐在地上,有些欲哭无泪。
楚离…楚离……救救我。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滴重重的砸下。
来到这里,我遭遇了许多,却没有像今日此时此刻这般难过。当命运无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候,我的懦弱便爬了出来,让我沮丧、哭泣。
四周的黑暗寂静无声,像是只期待猎物已久的饿兽,它正等着,等着我放弃,随后将我一口吞入腹中。
救救我,谁都好,让我离开这里。
我不要…我不要留在这里……
“我带你走。”
黑暗被撕裂,木门被打开,那里站着一个人,用我没听过的温柔告诉我。
“音竹,我来了。”
恍惚间,我见到了楚离,满心的欢喜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变成了略微失望的复杂心境。
来的人不是楚离…是月寒。
我已经很久不见他,他依然是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他的眼淡淡的,唇边挂着笑,却让人无比心安。那一身洁白的衣衫,在那一刻,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几日祭司殿出了大事,我必须回去,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日。你……受委屈了。”
“是啊,可委屈了,我只当你已经忘了我这个人,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油嘴。”
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感,月寒抱起了我,慢慢的走着。他身上依旧有令人安心的味道,让人松懈,让人忘记烦忧。
“音竹?你去了哪儿?”
听见声音,我从月寒的怀中抬头。我看见了楚离,我看见了他脸上的关切,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我。忽如其来的委屈,让我奔向他,在他抱住我的一刻,我的心满了。
楚离一早便来了劳奴府,却怎么也找不到云音竹。整个劳奴府被翻了个底朝天,连掌事公公也慌了神。此刻,再见音竹,他只觉得失而复得。可见那人抱着音竹缓步而来,他的心里却多了几分疑虑和防备。
此人是谁?
楚离只觉得,音竹在他怀中……格外刺目。
月寒自然有所察觉,不过他却不在意。只要音竹无事,旁的,都不在他心中。
“好了…这下好了,既然音竹姑娘无碍,老奴也算是有个交代了。请四皇子快些带音竹姑娘去吧,老奴也要回旨去了。”
这劳奴府的掌事公公悬了半天的心,如今总算是落到了肚子了。谁能知道,这一个小小的宫女身后能牵扯这般多。一大早,皇后娘娘那边也传来旨意,询问这宫女。过了不过半个时辰,言皇侍女那儿也派了人来询问,这会儿四皇子亲子驾临……掌事公公开始盘算,自己这几日可有什么对不住她的地方…别招惹了什么红人…丢了性命。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我,只觉得肚子很饿。
“楚离,我们回去吧,我好饿啊。”
“好。”
我跟月寒点了点头,算是道别。我拉着楚离的手,快步走出了劳奴府。外头的阳光和暖,连带着天都比里头蓝。空气这般好闻,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我回头,看着劳奴府的门在眼前关上,心里说不出道不明。
这门像是一个闸口,分隔着天堂和地狱……
“走吧走吧,饿死了,最好小栗子能多准备些吃的……能…”
兴许是因为出来了,紧绷的神经松下了,我腿一软,昏了过去。
“音竹!”
等我醒过来已经入夜了,我饿的头晕眼花,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吃。
“哎哟!要死了,这碗筷都有,你怎么用手啊~脏死了。”
“我这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哪儿还管得了这些。小栗子,倒杯茶来,我要噎死了。”
“你吃慢些,没人跟你抢。真是的…虽然你这几日定是没吃好喝好,可如今你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得吃清淡的。哎呀!你慢些吃。”
“楚离呢?可吃了吗?”
“主子自然吃了,若是等你,都饿死了。”
一番风卷残云,我吃得脑满肠肥。
“音竹,你在不在?”
这声音……言贞?
“在在,你进来吧。”
言贞今日穿的格外素雅,外头还罩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夜里一看,还真不知道她是言皇侍女。
“我知道的晚,你在劳奴府受罪了吧。你也真是的,陆冉儿这般好脾气都被你气的不轻,也难怪帝君要罚你了。都说你以下犯上,可里头到底什么事也说不清楚。如今陆冉儿当红正受宠,你啊…还是别惹是非。”
“言贞,这里头的弯弯绕只怕我不说整个宫里都没人知道。如今事过去了,我也不想多说。不过你若是信我,就听我一句。那陆冉儿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说起来,我也这么觉得。那日我知道你在劳奴府,曾求皇后娘娘出面,为你求情。皇后娘娘大仁大义,二话不说就去了承恩殿。可没成想,陆冉儿在。一向温顺柔和的她,却在边上煽风点火。说后宫乃是皇后管辖之地,宫女没规矩以下犯上,皇后也有管教不严之责。虽然……这话是没错,可我总觉得皇后娘娘这罪名担得冤。好在帝君明理,并未曾追究。”
哼,那女人,自以为爬上龙床就该顺风顺水了?帝君只怕根本不放她在眼里,她若是继续狂妄自大,吹亏的,只怕就是她自己。
“如今你出来了,我也算安心了。明日我去禀明皇后,将你要到我那儿去。你瞧瞧这皇子府,最破旧的就是离阁了。吃不好穿不暖的,而且四皇子虽说是皇子,可真出了事,他也护不住你。这般地方,还留下做什么。”
“不,言贞,我喜欢这儿,我不走。”
言贞愣了一下,随后一双美眸里笑意盈盈。
“我瞧着,你不是喜欢这离阁,你是喜欢四皇子才不愿走。”
“呀~叫你胡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恼羞成怒,你小心我告诉四皇子去。”
我们两个闹做一团,晚些时候言贞回了储秀宫。
“音竹姑娘,还醒着吗?主子让你去呢。”
“好,就来。”
奇怪了,这么晚,楚离找我有什么事呢。
我提着灯笼,去了离阁后头的院子。顺着微弱的灯光,我瞧见了一池子的荷花。我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真的是荷花,粉的、白的,含苞待放。
“这是我许你的,我没忘。音竹,你不在几日,我好想你。”
我瞬间红了脸,心脏蹦蹦跳。
“你来。”
我不禁往前走去,瞧见池子里多了不少锦鲤,院子里有了桌椅、还有一个新扎的秋千。
“你试试,虽说不是内廷阁的手艺,我试过挺牢的。你坐上去,我推你。”
“好啊~可是……这突然间怎么多了这么些东西?”
“莫问,试试。”
秋千忽高忽低,我闻着淡淡的荷花香,看着院子里四处纷飞的萤火虫。他在我身后,一双手带着温暖轻轻触碰我的背脊,忽然,秋千停了,我转头,迎上一个吻。
有些凉,有点……甜。
他的手轻轻环住我,却不敢用力,这个怀抱有些僵硬,有些腼腆,却让人无比心动。
“你受苦了…”
“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
“今日,我许诺,日后再不会有人欺辱你,若是有……他们必将付出代价。”
“这宫里,就是这般的地方。你不必歉疚,若是没有你,就我这不安分的性子,早晚也是要惹出祸来的。”
“不,若不是我,那陆冉儿不会这般……”
“你认得她?何时认识的?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若是可以,我只愿今世从未见过她。”
见他闭口不言,我也就不再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