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受难(下)
缘浅2018-05-26 08:003,293

  楚离瞧见的,是一道狭长而深的口子。血虽说止住了,可这疤,即便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也束手无策。

  “是谁?”

  “主子,奴才不知,是帝君抱音竹姑娘回来的。”

  “你好生照料。”

  “是。”

  是父君吗?是父君下的手吗?楚离跟父君几乎形同陌路,他始终有一事不明。若是父君不想认下他,又何必写了密诏放在那迷道盒子中,诏他回宫。他想起了母妃,想起了夜寒殿外的一切。

  是因着他吗?是因着他不受宠吗?所以与他亲近的,有牵扯的,都遭人随意欺辱。

  他要一个说法。

  “启禀帝君,四皇子求见。”

  北冥帝君在御花园赏花,身边有不少闻风而来的嫔妃。他挥了挥手,找了石凳坐下。众多皇子之中,最像他的,是二皇子。不论聪慧、狠毒、绝决都与他一般不二。最不像他的,就是四皇子。他生母性情执拗,当初因他迎娶当今皇后而迁怒于他。将唯一的皇子带出宫,哪怕酷刑加身、被废入夜寒殿也没有吐露皇子去处的半个字。若不是影卫私下查探,这皇家子嗣就要流落在外了。可……为何?

  帝君浅浅品了口茶,看着四皇子跪下行礼。

  为何?为何要皇子回宫?这宫里,他北冥帝君不缺儿子。

  兴许,是因为一时兴起。

  “四皇子…何事?”

  “父君,儿臣宫女所犯何事?”

  “哪一个?”

  “回父君,花神云音竹。”

  “哦,身为宫女以下犯上,与皇侍女动手。”

  “伤,可是父君所为?”

  “荒唐,惩处何时要朕动手。宫女不敬,感念其重伤,三日后送劳奴府。若是你宫里的人学不会规矩,那便换一个吧。”

  “那皇侍女?”

  “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四皇子,可满意?”

  “儿臣告退。”

  北冥帝君扬起了眉,不置可否。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两日后了。小栗子说这几日都是楚离在照料我,虽说背上的口子还未曾愈合,却也没那般疼了。

  “音竹姑娘,快把药喝了。”

  “这么苦……”

  “小栗子,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楚离又瘦了几分,整个人像是能被风吹走似的。他脸上满是疲惫,想来这几日也未曾歇息好。我扯了个笑,却被他浅啄了一口。

  “笑的这般丑……”

  “喂!我可是个病人,这病中哪有好看的。”

  “嗯……你比旁人病中好看些。”

  这不过是句玩笑话,他却说得这般认真,让我不由面上一红。

  “把药喝了,我喂你。”

  “苦……”

  “忍忍就好了,嗯?”

  “好吧。”

  说来也奇怪,这药闻着一股子苦涩,可被他喂到嘴里,居然尝不出苦了。

  我瞧着他的手,瞧着他细心吹药,又拿着娟帕替我擦嘴的模样。心里,噗通……噗通…

  我该不会……该不会喜欢上楚离了吧…

  这个念头不想还好,一想……如洪水猛兽,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碗药见底,他拉着我的手,放在掌心摩挲。

  “明日午时,会有人带你去劳奴府。我……无能护你,只盼你保全自己。帝君许诺,只罚你三日。三日后,即可接你出来。”

  劳奴府……

  我一下,平静了。

  “好,三日后你必要来接我,拉钩。”

  “好。”

  晚上只用了些清淡的小菜,却再也吃不下了。脸上已消肿,背后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可劳奴府三日,我可熬得住?我曾听浣衣局的宫女说,劳奴府……是个噩梦。去了那里,任你再硬的骨头,也能碎成渣子。

  劳奴府出来之后……我又该如何?

  我又能如何?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曾说,他与我同在。可如今……也不知了去向。

  我到底一晚上没睡好,第二日还未等到午时,劳奴府的掌事公公就来了。那是个面恶而冷的人,一双眼像是鹰一样,带着寒光。

  “四皇子,老奴奉旨,接云音竹去劳奴府。”

  楚离没说话,他的手还牢牢攥着我的,带着颤抖。我拍了拍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怕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天越来越热了,等我回来,想看荷花。”

  “好。”

  小栗子在一边哭哭啼啼,又不敢大声,强忍着可怜兮兮的。

  “行了,外头那么晒,快扶他进去。”

  “音竹姑娘……呜…”

  “不许哭,我还没死呢!”

  小栗子被我吓了一跳,还是没忍住。他哭的,我眼睛也泛酸了。我不想久留跟着那公公就走。

  劳奴府里的衣衫都是深黑或灰色的布衫,鞋子也是布鞋,却比那宫里的装束舒服自在。我换了衣衫,随手盘了头发,被公公带到了一间没什么光亮的屋子。里头有股子酸臭的味道,有灰尘在空气中飞舞。桌椅上更是脏乱,有着不知名黑色黏腻的污渍。

  “今日起,这就是你的住处。被褥和其他东西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来,这屋子往后自己打扫,衣衫鞋袜自己洗,每日做工六个时辰。刺绣、洗刷、抄经、画像、种菜、浇花,每样一个时辰。若是偷懒,就得挨十五鞭子,若是传是非就拔掉舌头,若是闹事……就去皇陵守墓,若是偷跑,就陪葬。明白了吗?”

  “回公公,奴婢明白了。”

  “我晓得,你只在此处待三日,但,三日内,我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好自为之。”

  “是。”

  我来不及打扫,匆匆去了画房。里头有几个女子,她们见了我,只是点头,却不发一言。屋子前后都有太监拿鞭子守着,只要是稍有歇息,就会挨打。好歹我有些画功,也坐得住。一个时辰画像,熬下来倒也没挨打。之后只来得及喝口水,就去了菜园。那些农具我都没见过,用起来难免笨拙,挨了几鞭子,也就顺手了。从菜园出来,我的胳膊发抖,腿也发软。我咬着牙,啃了个白馒头,就了几口凉水,提着大木桶去浇花。

  那木桶有半人高,灌满水重千斤。我和另一个女子,一人一边,勉强前行。那女子瘦弱,瞧着只有八十斤,手上青一块紫一块。走到花圃前,她似乎晕了一下,木桶的分量压在我一人身上,让我站不住脚,摔在地上。

  水洒了一大半,我还来不及去扶起木桶,就被鞭子抽了个劈头盖脸。十五下,很快过去。我一直咬着牙,咬到嘴里全是血沫子。我后背火辣辣的疼,像是有火在灼烧,我甚至闻到了熟肉的味道。

  十五下鞭子一停,我立刻站了起来,扶起木桶重新装水。

  那女子被打得不轻,半天起不来,那太监碎了一口,就一直打,一直打……直到那女子昏死过去,才停手。那女子很快被人架走,地上留下不少血迹。

  那太监丢了块抹布,叫另一个人来擦干净。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一样穿着劳奴府的衣衫。他用力的擦着,手上有血泡和老茧。

  这个地方……除了保住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伤口再次渗血,黏连着衣衫,每一下都让我几乎要尖叫。

  可我忍住了,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哭喊并不会让你好过,只有咬牙硬挺,才能熬过去。我一个人拖着木桶,挪到花圃边,浇了一个时辰的花,天已经全黑了。这一日,我只吃了一个白馒头,喝了一碗凉水。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人飘飘忽忽,一双手连伸直都做不到。我看了看这间屋子,闻着那有些霉味的被褥,还是强打起精神,略微收拾了一下。虽说未必干净,却也好些了。

  我累的什么都没办法想,沾上床就睡了。

  睡了四个时辰,我强忍着浑身酸楚起来。天还蒙蒙亮,我和另外几个仅靠几支蜡烛照亮,绣了一个时辰的刺绣。可我从没接触过这些,绣出来的……实在无法入眼。又挨了十鞭子……我拿着刷子,沾着水,清刷地面的时候,血滴滴答答,混在了那污浊的水中。随后是抄经,我的右手酸疼,根本抬不起来,更别说好好写字。我以为……我今日会被打死。

  “都出来。”

  我跟着其他人,从屋子里挪到院子里。我看见了老老少少,他们都是木然的模样,瘦弱……带着一种死气。他们的眼里没有亮光,像是雕刻的木偶,没有喜怒哀乐。

  “她死了,大家都看看,一会就烧了。”

  躺在地上的,是昨日跟我一起提木桶的女子。她的眼睛闭着,嘴唇青紫微张,像是熟睡了,恬静而安逸。

  所有人,所有的人都只是看着,没有怜悯,甚至连唏嘘都没有。比起他们,外头那些冷嘲热讽更像是活着的证明。这里的人……心都死了。只是还有一息尚存,日复一日,重复着,直到死亡。

  如果……我离不开这里了,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让我瑟瑟发抖。被鞭打的痛楚,被谩骂,强力度的劳作,脏乱的环境,死去的人……都没有让我动摇。可如果,如果我成为这里的一员,日复一日的等待死亡…

  连我的呼吸,都带着颤抖。

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 紧要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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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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