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寒殿回来之后,楚离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不吃也不喝,任由我怎么叫门,都不出声。我怕他做傻事,干脆搬个凳子坐在外头等。这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豆腐羹里的豆腐都化了。
“这可怎么好,怎么好……有了,得去找二皇子,平日里二皇子来的多,跟主子也算是有些交情,若是他肯来劝劝……”
“小栗子,你快打住吧。这会儿楚离最不想见的,就是二皇子。”
“这……这是为什么?”
“这你就别问了,反正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该知道的。小栗子,你不怕知道太多,别人灭了口?”
“怕…怕的,不问了不问了。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等吧,兴许楚离自己能想明白。”
“也……只能如此了。”
反正离阁就我们三个人,楚离不吃饭,我和小栗子就随便扒拉两口了事。吃完后,我拿着大木盆,装了许多脏衣服,一路端到浣衣局去洗。
一出皇子府宫门,就遇见了二皇子。
“一个人搬这些,有些费力,我帮你吧。”
“奴婢给二皇子请安,回二皇子,不必了,奴婢可以的。”
“浣衣局还远。”
他不等我回话,伸手就把那一大盆脏衣服接了过去。四周的太监宫女见了他,纷纷行礼,一双双眼睛恨不得把我盯出个洞来。我有些尴尬,只好低着头,跟着他。假装自己看不见那些探究的眼神……假装自己瞎。
二皇子也不说话,就一路走着。
一个皇子,替一个宫女拿一大盆脏衣服,还进了浣衣局。我叹了口气,只怕明日这宫里就要传遍了。宫里的八卦可比狗仔队厉害得多了…
“到了。”
“奴婢谢过二皇子,奴婢告退。”
“嗯。”
他走后,浣衣局里重新热闹起来。洗衣的宫女们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
“可了不得,二皇子替她拿衣服,这是哪儿修来的服气。”
“可不是~呸,一个狐媚子。”
“爬不上龙床,爬个皇子妃的位置也好啊。”
“人家是四皇子的宫女,说不准心气儿大着呢!”
我翻了个白眼,不理这群八婆。因着楚离不受待见,所以浣衣局每次接下离阁的衣服都会拖很久,而且洗得也马虎,后来我干脆就自己来了。这先打一层粉,再拿木棒敲击的洗衣方式,让我格外怀念全自动洗衣机。这粉末也不知是什么,洗的倒是挺干净的,可特别伤手,每次洗完手都皱皱的。
“云音竹在不在?云音竹?”
我不禁抬头,见浣衣局门口来了个太监。看着眼生,不知是哪个宫里的。
“你~对,你,云音竹是吧?”
“回公公,是奴婢。”
“行,放下东西跟我走。”
“这……去哪儿?”
“跟着走就是了。”
“哦……”
我在衣衫上擦了擦自己的手,想了想还是将那盆衣服给了浣衣局的人。我一路跟着这个公公,从浣衣局走,他走得不紧不慢,不时回头打量我,却一个字也没跟我说。
“到了,你进去。”
“这是……”
“快进去。”
“是。”
我深吸了口气,推开承恩殿的大门。屋里的烛火摇曳,光影之下只见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白衣,显得格外单薄。长发披散着,不施粉黛,正对着铜镜画眉。似乎画的不太满意,又拂袖擦去。她将长发用一支簪子盘起,披上一件鹅黄的衣衫缓步走来。
看清楚面容之时,我的心几乎是沉到了谷底。
陆冉儿姿色不凡,又去了承恩殿,承帝君之恩是早晚的事。可我却想不到,这事来得这样快。
她对我招了招手,我便进去了。
里头的床榻凌乱,显眼处还有落红……
“奴婢给陆皇侍女请安,恭贺陆皇侍女。”
陆冉儿笑了,冷冷的。
“云音竹,你倒是真机灵……我说过的,我不会饶了你。只是,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在离阁待了几日,你可是逞心如意了?”
“回陆皇侍女……”
“啪!”
我的左脸被重重扇了一个巴掌,我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不敢还手。
“一月前,你我都是宫女,可如今,我成了主子……”
“啪!”
这一下比之前的还重,扇得我脑子里嗡嗡的响。
“疼不疼?”
“疼。”
“这两下就疼了?怕是娇生惯养。”
“啪!”
我偏过头,觉得嘴里有些腥甜之气。
“疼不疼?”
“不疼。”
“说谎!”
“啪!”
一下,两下,十下,十五下……我的脸高高的肿了起来,这次……是真的不疼了,麻木了。我只觉得头很晕,耳朵里耳鸣的厉害。嘴角边,咸咸的……是血的味道。我居然……一点都不陌生。我尝过许多次这种味道,那么熟悉…悲哀。
她似乎累了,坐到一边,她的眼看着床榻,却不知是喜是悲。
“云音竹,你过来。”
我头很晕,一时间怕是站不起来,干脆就爬过去了。
她捏着我的下巴,看着我,随手扯住了我的头发,将我一路拖到了床榻边。她把我的头按在那鹅黄的被褥上,我的脸和那落红贴得那么近。
“这都是因为你……全都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我岂会……我岂会。是你不好,都是你不好。”
她的膝盖重重的压在了我的背上,我只觉得胸口很闷,喘不过气。忽然背上一凉,刺痛瞬间蔓延开来。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冲破了一个缺口,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一咬牙,挣扎起来。混乱中,我打到了她的左眼。她吃痛,手上力道一松,我人一轻,立刻就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一柄匕首,上面……沾着血。
“云音竹,你疯了?我是皇侍女,你是宫女,你居然敢打我。”
“反正……也是一死,陆冉儿我告诉你,想弄死我,你也得付出代价!”
在学校那些年……我始终躺在泥泞之中,任由那些人踩在我的头上、身上、心上。我哭过…却换来更多的拳脚相向。我不甘心……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因为,只是因为……是我。
如果,我一定要死,我也要让伤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冲着陆冉儿扑了过去,抓住她的头发,拉到门口。用尽全身气力,狠狠的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我的手都打麻了。
“当初分配宫舍时我就说过,我们都是宫女,来去由不得自己。我去了离阁,去了你想去的地方,你就迁怒我。将一切怪到我头上,如今……是你自己愿意爬上龙床的,可你却把这份不甘又算到我的头上。难不成,从头到尾,你自己竟是半点错也没有吗?!”
她被我打得愣住了,呆呆的捂着脸,一时竟不言语。
我靠着柱子,跌坐下来,血缓缓的流着,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
“朕不过离开两个时辰,这里竟这般腥风血雨。两位姑娘心……倒是真狠。”
头顶的光被遮盖了,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后背的疼钻心,让我皱眉。
“音竹,怎么好好的,成了这般模样?那不过是个皇侍女,你可是花神。你忘了,你的神力?还是……你在遮掩什么?”
我不想跟帝君理论,我只觉得……很累,很累。
“睡吧,音竹,等你醒了,朕许你荣华富贵。”
我不禁笑了,这个男人……肤浅。
再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帝君看着怀中昏死过去的女子,隐隐有一丝怜悯。这是宫中,虽说错不在她,可她身为宫女以下犯上,确是要罚的。只是,缓几日吧……若是她丢了性命,日后可不好办。至于……帝君抬头,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她叫什么……罢了,不过是想攀龙附凤的女子。叫什么,并无关系。
“即日起,你就是皇侍女了。你想的什么,朕很清楚。既然你想要,朕给就是了。后宫女子众多,并不缺你一个,也不多你一个。若是日后……再这般明目张胆,朕不会轻易纵容。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宫女太监要遵从,做主子的,也要明理。这宫女便交由朕,你自己歇息去吧。”
陆冉儿呆呆的看着帝君抱了云音竹出去,她的血还在地上,那样刺眼。她爬起来,坐到床上,葱白的玉指抚摸着那落红。屈辱…不甘……一切的一切让她如此愤懑难平。
那帝君言语间虽不明说,可陆冉儿知道,帝君……是偏心那个贱人的。宫中,只要帝君喜欢,谁还敢奈她何?不能饶了她,决不能……陆冉儿攥紧了那处落红,无声的哭着。
当帝君驾临离阁的时候,小栗子真是六神无主。主子闭门不见,帝君又抱着音竹姑娘,音竹姑娘身上……都是血。这…这可怎么好?
“慌什么,去寻四皇子来,就说……他未看好自己的人。你且这么说,他自会出来的。朕要去御花园赏花,这宫女你们料理吧。”
“奴…奴才恭送帝君!”
好半天,小栗子才起身,疯了似地砸开了那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