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我在皇子府已经半个月了。皇子府素日里总是门庭若市，不过除了离阁。大约是那些大臣也揣摩了帝君的心思，捎带对楚离也不待见。这也就算了，可气的是内廷阁的那帮奴才。内廷阁是主管各宫福利的，比如凳子坏了要修啊，要吃些好的啊，每个月发发月例银子啊，过年过节调拨银两做衣衫啊之类的。
虽说帝君对楚离熟视无睹，可他好歹也是个皇子吧，这身份总该比那些太监宫女们尊贵许多吧。可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硬生生把这个四皇子欺负的比个下人还不如。
就说这离阁的大门，这都坏成什么样子了，我来多久就催了多久，连个信儿都没有，跟石沉大海似的。还有这院子，别家皇子的院子里有新开的睡莲，有锦鲤池，有乘凉的葡萄架，还有秋千。我们这儿呢，连个歇脚的石凳都没有。同样是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月例银子是楚离的两倍有余，他们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
还没事儿来离阁显摆！！
二皇子倒还好，见离阁缺这个少那个的，还总拿些吃穿用的来。可那三皇子，根本就是个一时得脸急于炫耀的小人。但凡每次得了什么好东西，他定要来离阁显摆一番。
这不……那圆滚滚的球又来了。
就是这个球，改变了皇子全帅的法则。
目测有两百斤，很圆很圆，脸上油光满面，那双下巴大老远就看得见。手短、腿短，个子还矮。跟个仓鼠似的，然而一点都不可爱，分分钟都能气到你炸毛。
“哎呀~音竹姑娘~几日不见，格外想念啊~”
哎哟……我去。
“奴婢给三皇子请安。”
“免了免了，以后见了我，不用这般客气的，你知道的，我对音竹姑娘你……”
我闪身躲开他的毛手，努力忍着不发火。
“三皇子请。”
“好好好。”
楚离正在画山水，兴致正浓，虽然我也不愿他被打扰，可这个球根本不看气氛不看脸色。
“四弟~四弟啊~哟~这画得可真好。只可惜了，你日日在这宫里，这……这也没人来瞧你，你也出不去，憋闷坏了吧。对了，三哥带了好东西给你，也让你开开眼界。这是今日一早母妃特意赏赐给我的，这东西叫琉璃，说是稀罕玩意。你瞧瞧，很是剔透，还能瞧见人呢。”
我翻了个白眼，什么稀罕玩意，不过是个玻璃球罢了，也值得这般炫耀。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这地方可是只有黄铜镜，玻璃也确实算稀罕东西了。
“三哥好兴致，来我这儿可是有要事？”
“这我没事儿不能来瞧瞧你啊？你看看你，瘦得跟什么是的。你就该多出去走走，今儿天气不错，我来找你去御花园逛逛。”
“三哥，我这几日身子虚，怕是去了中暑气。”
“你哪儿就那么娇贵了，不远不远，到时候咱们站在阴头里就是了。走吧~哎呀~走吧~~~”
楚离的小身板哪扛得住这个球，这一把就被拽出去了，连手里的毛笔都来不及放下，洒了一地的墨。我也顾不上，赶紧跟在后头。
看着路线确实是去御花园，我也稍稍安了安心。虽然这几日天儿热，可御花园好些花都开了，所以来赏玩的不少。众目睽睽之下，算是安全的。
可渐渐的，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御花园的大路都不走，非要钻林子走小道，哪人少往哪儿走。这是来赏得什么？赏野草还是烂泥？我一把拉住楚离，护到身后。
“三皇子这是要去哪儿，这烈日炎炎的，我家主子怕是有些累了，歇一歇再走吧。”
那球呵呵笑了，伸手就过来拉我。
楚离挡在我身前，客气的问。
“三哥这是要带我去何处？若是我记得不错，再走可要去夜寒殿了。没有父君首肯，我们这些皇子是不可私自入内的。三哥莫不是要违父君的命？”
“冤枉啊，我哪儿敢违父君的命。你放心，你三哥我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害你呢。我们是去夜寒殿，可只是在外头看，不进去……就不算违命吧。再说了，四弟来宫里这么些日子了，难道不想见见你的母妃？三哥我可是花了不少银两打点，才有今日的机会。怎么样？瞧一眼吧，不妨事的。”
楚离的母妃……在夜寒殿？！
他一愣，撇过头，停了步子，神色有些复杂。
我呆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只好伸手拉了他的袖子。
“奴婢陪着主子。”
他朝我看了一眼，苦笑了下，却牵起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连忙要撒手，却被他牢牢握住。那三皇子的绿豆小眼睛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见我们二人牵手，那眼神若有所思起来。
他的眼睛毫不遮掩，贪婪的在我身上打量。
“早前听说向来无欲无求的四弟开口要了个宫女，我就纳闷。见了音竹姑娘倒是明白了几分…我四弟原也过不了美人关~若是四弟愿意割爱，做哥哥的必定为你寻一个锦绣前程。”
这个…死胖子！！！！
楚离拉着我，并不理会，径自往前走去。
我们在一座假山后藏好，忍着蚊虫的叮咬，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来了！你瞧三哥没骗你吧。”
夜寒殿的大门缓缓开启，里面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白色的衣衫轻飘飘的，一头黑色的长发，瞧不清面容。像个……鬼。她走路踉踉跄跄，手上还带着一副镣铐。她才走几步，却被人一把推倒在地。那镣铐被拽起，拖着她，一路到了夜寒殿外。
镣铐的声音在地上发出声响，锤击着我的心。
这便是夜寒殿？
那里头的妃子，竟是这般凄惨？
那女子被人拽起，狠狠踹倒在地，再拽起，再踹倒。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楚离的手都紧一分。
最后，那女子实在站不起来了，打她的人就骑在她身上。一巴掌，又一巴掌，还夹杂着怨恨的谩骂。
“贱人，要不是你也生了孩子，父君怎会不顾我的母妃。她难产之时，你却和父君相拥欢笑。她死在宫里，两日…整整两日，竟然无人知晓。是你害死了我的母妃，如今……你人在夜寒殿，居然还不太平，那个贱种回来了，他来跟我争！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贱人！贱人！！贱人！！！”
楚离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在掌心刺出了血，唇被咬破，却不知道疼。
“这样的事一月里好几回。三哥想着好歹是四弟的母妃，实在看不下去。”
“你想要什么？”
“恩？”
“三哥，你想要什么？”
那个胖球眯了眼睛，笑的很阴。
“四弟到底聪明。你若是想救你母妃也不是不可，只可惜你人微言轻，没权没势。若是我呢，兴许……就只是举手之劳。你放心，三哥不会落井下石，三哥要的很容易，只要你一句话即可。三哥要……要音竹姑娘。”
“不行！”
楚离的眼通红，恶狠狠的表情将那球吓退了一步。
“四弟，你可想好了。一个宫女罢了，你若是想要，三哥那儿漂亮的随你挑，一个换三个都行。那可是你的母妃……就那么一个。瞧眼下的情形，还有多少活头……都不好说啊。四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这般执拗……哎哟！撒手！撒手！”
楚离纤细的胳膊，忽然出了猛力，一把捏住三皇子的脖子，高高举了起来。他的眼里全是火，能把这三皇子烧出个洞来。
“我说了，不行！”
那三皇子的脸憋得通红，成了一块半熟的猪肝。我怕出事，伸手去拉。
“且先放开他，这里可是夜寒殿，若是被人发现，对你母妃不好。”
楚离的身子一僵，转头看了看我，随手将那三皇子丢到地上。
那球一到地上，立马开始大口呼气。他捂着脖子，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急的一头汗。好半天才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发簪掉了，弯了大半天腰也没能捡起来。
恩……一个球是不能对折的。
他喘了半天，拉着我挤眉弄眼。
“没看出来啊，四弟对你挺上心啊。我不过一句玩笑话，瞧他急的。要不是你拦着，他大概能活活掐死我。”
“三皇子……你这玩笑可不能随便开。今日若是奴婢不在，这后果可不敢想。”
“是是是……好了，既然这里的事四弟也知道了，那便走吧。”
“……”
“怎么？再不走那看守太监可就来了，四弟，你可别害三哥。”
楚离好像是听不见了，他像是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也停了。好半天，直到夜寒殿的大门关上，我才悠悠听见他自言自语。
“是他？怎么是他？怎么会……”
三皇子见他神色不对，怕又惹火上身，一溜烟就跑了。我在一边陪着楚离，直到入夜。
“音竹……怎么能是他。”
“是谁？”
“那如此凶狠、怨毒的人，怎么能是二哥……”
我心里重重一击，半天也缓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