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担忧之中，迎来了帝君寿辰。我一早就起来，帮楚离煎了一大碗蛋皮，又仔细的切成了同等宽同等长的细条。我仔细检查了两个砂锅，还有那一小瓶研磨好的鲍鱼粉。从厨房的柴火，到油盐酱醋，我都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后，我将厨房落锁。钥匙分为两把，一把交给楚离，一把由我保管。
我想着月寒的话，有点心不在焉。
“怎么了？”
“没事。”
“音竹，日后……不要一个人琢磨，你有我。”
楚离的声音低低的，说不出的好听。他揽住了我的肩膀，将我轻轻靠在他怀里。他今日一身藏青长衫，上头绣着云龙纹，金色的丝线富贵华丽。黑色的腰带正中有一块墨玉，乌黑发亮。头上难得带了冠，也是黑玉的料子。我拉着他站起来，左三圈右三圈的看。
素日里他穿得随意，如今这样一装扮，那一份难掩的尊贵气质凸显出来。我感叹他的俊逸，也感叹他那高高在上皇子的身份。
“音竹，父君召我去承恩殿。”
“嗯，去吧，我等你回来。”
“好。”
才送走楚离，没想到帝君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音竹姑娘，帝君召见你。”
“帝君？帝君不是在承恩殿召见四皇子殿下吗？”
“姑娘去了便知道了，随老奴走吧。”
我跟着李公公，一路越走人烟越少。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当我看李公公停下步子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这地方，是夜寒殿。
帝君一个人，穿着一身纯黑的长衫，五爪金龙活灵活现，白玉腰带配着洁白无瑕的白玉冠，黑发在风中微微的飞扬。他见了我，点了点头。
“奴婢给帝君请安。”
“免礼。”
随后他就径直往夜寒殿去了，我在后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直到，李公公推了我一把。我一咬牙，进就进，反正整个皇宫都是他的，我能躲得到哪儿去。
夜寒殿里一幅萧条的模样，水池里的花草已经枯死，散发出腐败难闻的气味。院子的地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沾染了什么。门，破败残缺，虚掩着。打开的那一瞬间，里头的味道更让人皱眉掩鼻。
那些人，那些女人，像是一堆破布一样挤在一起，那么炎热的天气，却挤在一起……依偎取暖。她们的眼神里满是彷徨、无助。帝君慢慢的走进去，环视了一圈，伸手将一个女人拽了出来。
那个女人的长发遮盖了脸，穿着白衣，皮肤带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又长又尖，像个女鬼。她奋力的挣扎着，双手却被帝君牢牢钳制。帝君的眼垂了下来，轻轻拂去了遮挡面容的长发。
长发里藏着的，是一张脏兮兮的脸孔，却一点也不妨碍她的美艳。我仔细瞧了瞧，倒抽了口冷气。这张脸，和楚离七分相像。这女人是楚离的母妃！
帝君没动，没说话，只是那么瞧着她。眼神复杂，却闪过一丝另人害怕的光芒。他的手抬起，抚摸着那张有了些细纹的脸孔。他的指尖拂过她的唇，随后缓缓靠近，轻轻一个点吻。
那女人安静下来，失神的看着他。干裂的唇颤抖着，嘶哑的声音呢喃出两个字。
“北冥……”
我以为，那是旧情人之间的温情时刻。我还以为，以为帝君会将这个女人带走，带她永远的离开夜寒殿。
可下一秒，温情碎裂成了杀意。
他的手死死卡住了那女人的脖子，越来越用力。他的眼神里除了冰冷，再瞧不见温情脉脉。那女人似乎愣住了，竟忘了抵抗，她的脸渐渐的……憋得通红。她的手无力的垂下…嘴里还念叨着…
“北冥…北冥……北…北冥。”
我太过震惊，一时竟忘了去阻止。等我反应过来，一把上去拽住了帝君。我又抓、又咬、甚至还用脚狠狠的踹了帝君，哪怕我放出浓重的花神香气，也丝毫影响不了他。他的手像是凝固了，丝毫不动。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那个女人垂下头去，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我抱着她，感觉像是抱着一团棉花。她瘦的皮包骨头，异常白皙的脖子上，有一个刺眼的痕迹。她的眼还睁着，无神空洞的看着，似乎再问…问那个我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
“夜寒殿，生不如死，今日，朕只是给了她自由。”
“你非得杀了她嘛？你放她走，让她远远离开就是了！！”
“她……只有死了，才有用。”
“你！”
这一刻，我早就不记得自己是个宫女，我也不记得这个人是今日寿辰的帝君。他只是个冷血的刽子手！！我冲了过去，用足了力气，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那些女人似乎被这一幕吓到了，纷纷跑了出去，又哭又叫。这个屋子只留下了我和帝君，还有那具了无生息的尸体。
我的手掌隐隐发痛，几乎咬破了唇。楚离……楚离的一切才刚刚有些起色…这个男人，这个无耻的男人，他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要逼死楚离才心满意足吗？
“你不必这般看朕，朕知道你和楚离之间，暗生情愫。所以，今日也有你的戏份，希望……你云音竹…花神，你别让朕失望。也许，今日的你们不会懂，可日后，日后你会知道，这些不过是为了朕那无用的四皇子。日后……日后你们会懂，她的死，和你的死……都是为了同一个缘由。你们……是甘愿的。”
他说完，低头深深看了那尸体一眼，那眼里的竟是无尽的缠绵和惋惜。
他从我身边走过的一刹那，我感觉到了真正的寒冷。
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我听到落锁的声音，我看见……无尽的黑暗。
承恩殿……
北冥一个人回来了，他看见了李公公，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想哭。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自从坐上这个帝位，自从……自从她去了夜寒殿。他以为，他的心死了，死透了。可今日，见她死，北冥才知道，他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伸出手，定定的看着。
他曾牵过她，为她拂去发间的落花，为她抚琴，他曾握着她的手，写下那一双人。他曾许过，许过她皇后之位，许过她那一只亲手雕的木簪子。
可如今……
他亲手让她离去。
“李叔……她走了。”
“老奴知道。”
“李叔，是朕。”
“老奴知道。”
“李叔……”
“回帝君，四皇子已到了。”
北冥微微一愣，随后垂下眼眸。他应许过很多的事，可一件件却都毁在他自己的手上。这一件……这一件，不论如何，他也要做成。谁挡，谁死，哪怕是自己也绝不可以！
“让他进来。”
“是，宣四皇子进殿。”
北冥一直看着，看着这个孩子从外面缓步而来。他似乎瞧见了她，那一如当初的拘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是淡淡的冷冷的。
“今日，朕的寿辰，朕许你一件事。”
那孩子站着，冷冷的，像极了自己。
“今日，朕许你太子之位。”
那孩子愣了一下，跪地谢恩。看不见喜乐，静如一汪死水。北冥第一次，为这个孩子赞了一声好。若是为帝君，情爱悲欢一并都要舍弃。唯有无情、淡漠，才可长久。所以，绝情、绝心、绝意。这个孩子做不到的，他都要替他做到。
“你去吧。”
“是。”
夜寒殿中……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我感觉不到地上的凉，我只觉得自己很凉。边上的尸体已经变硬，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是不是死有不甘。这不是我第一次面对尸体，可我还是害怕。我怕她怨气太深，化作厉鬼第一个就掐死了见死不救的我。我慢慢的挪动着，终于躲到离尸体最远的角落。
我觉得冷，很冷。我的身体在发抖，我很想抱紧自己，却……失去了力气。
北冥帝君…人真的可以活成他那样？我应该感到厌恶，他折磨着自己的儿子，亲手杀死妻子…可我却觉得…他那冰冷的脸孔后面，藏着的，是更可悲的东西。
现在什么时辰了……外面怎么样了？楚离…楚离你怎么样了？
北冥帝君……你又在谋划什么？
“我说了，我愿意带你走。你该听我的。”
“月…月寒……你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楚离。北冥帝君……疯了，楚离有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站起了身子，迎着他走去。今日，有太多事。连月寒……也让人看不清了。
“月寒，为什么你知道那么多事？很多事……你好像提前知道。”
“不是提前……我只是知道得早些罢了，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不能再去寻楚离。今日他不会有事，但若是你去……”
“我会有事？”
“音竹……走吧。”
“我不走……除非我知道楚离没事。”
“你信我，他不会有事，快跟我走。”
“月寒，我信你，可我得看到他没事。”
我们两个僵持着，让空气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