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我的固执战胜了月寒的理智。他牵着我,离开了夜寒殿。临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也许,是因为不想看见身后已逝的悲剧。
我回到了离阁,而月寒不知去向。
明媚的阳光、带着青草香的空气,还有纯儿碧儿打闹的声音。这一如往日的每个上午,但…只有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坐在院子里,支着下巴思考。我是宫女,楚离是皇子,我们在宫里,算计我们的……是帝君。计算我们的是整座皇宫的拥有者,而且……完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帮他。这是一道送命题,而且是一道无解题。
我不能就这么等着,总该去打听点什么才好。我想了想,起身……但,我能找谁?想了一圈,这次的牵扯太大了,我不能将言贞和皇后娘娘拖下水。楚千笑的位置也不能搅和这样的事,二皇子这类就更别提了。我又颓废的坐下,手指在石桌上写写画画。
过了上午,楚离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扎进了小厨房,我犹豫了再三,没有对他说出口。月寒说过楚离不会有事,帝君也说过。虽然帝君我不信,可我信月寒。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且等等看吧。楚离的时间紧迫,弄好砂锅馄饨就离开了。我们只来得及迎面走过,并留下一个微笑。
他出去后没多久,就有旨意传到了离阁。李公公带着我,一路去了承恩殿。
承恩殿里一片忙乱,楚离跪着、太子也跪着。二皇子、三皇子、楚千笑的脸上都愁眉不展。那些个皇侍女都在,言贞见了我点了点头,陆冉儿见了我别过了头。皇后娘娘的神色焦急,太医们手忙脚乱。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人群的正中隐隐露出一小块黑色,我认得那黑色,那是帝君的衣衫。
帝君……出事了?!
“跪下!”
我跪在殿内,感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我身上,那感觉犹如万箭穿心。太子缓缓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阴冷的怒火。他抬手,狠狠一个耳光,将我打得侧过了头。他这是用了狠力气,我只觉得一阵头晕耳鸣。
“你做什么?!”
楚离冲了过来跟太子几乎要扭打在一起,被旁人架开,死死的摁在地上。而我……被太子一脚踹倒在地。
“云音竹!你说!你这什么小炒肉里,加了什么?居然胆大包天,要谋害帝君!还不如实说来?!”
谋害……帝君?我?可我没有……我看了桌子上的菜色,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算是条毒计,而使计的人,是那个正被太医环绕,卧在床榻上的北冥帝君。
太子恶狠狠的又踢了我几脚,我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这一刻,我却莫名的很想笑。北冥帝君不知从哪儿得知这小炒肉的出处是我这里,又得知太子会做此物为贺礼。便在这东西里下了药……这是太子亲手所制,他必定脱不了干系,兴许查来查去还能套他一个弑君之罪。而我,是这菜的出处。太子为了自保,必定会将这污水泼到我身上。
一石二鸟…
兴许太子德行不佳,兴许他最大恶疾,兴许那北冥帝君就是容不下他。所以,他寻了个理由,找了个借口,要撤掉这位太子爷。可我呢?我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这菜是出自我的?我到底怎么招惹他了,这么容不下我?
花神之力对他无用,云府也不构成威胁,我在宫里也只是个小宫女,为什么就非要我死?
我想起夜寒殿里他的话,他说,为了楚离……为了楚离?
“够了!”
太医们散开,北冥帝君坐在榻上,微微抬着下巴。他的眼睛扫了过来。于是,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事到如今,我倒也不怕了。起码……月寒已安置好云府上下,我无后顾之忧。剩下的,就是好好保住楚离。只要他没事,就能有法子救我。
“云音竹,你可知罪。”
果然是一锤子买卖,连审都不审,直接定我得罪。
我直视北冥帝君的眼睛,似乎在里头看懂了什么。所以……他才那么说…
“奴婢知罪。”
“何人指使?”
“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引起轩然大波,而那太子跟疯了一样,扑过来对我又打又踢。他下手很重,我腹中绞痛难忍,嘴里一甜,居然吐出了血。我苦笑了一下,又挨了两脚。
弑君之罪啊,杀头的重罪。他堂堂一个太子,下一刻兴许就成阶下囚了。且不谈什么宏图伟业,性命都保不住。而且是污蔑,子虚乌有的污蔑。能不恨吗?
“你胡说,我从未指使过你,我今日未曾见过你!”
“那奴婢想请问太子殿下,这农家小炒肉是奴婢的拿手菜,奴婢只在皇子府离阁小厨房做过,若是太子殿下未曾指使,太子殿下又是如何学会,并在今日制作出来的?”
“这…”
我擦了擦嘴边的血迹,跪好。
我也成了污蔑别人的恶人了…
“帝君若是不信,大可传皇子府离阁宫女碧儿。”
“传。”
碧儿很快来了,见了我,见了太子,脸色就变了。
“这宫女叫碧儿,乃是太子府的人。这便是太子殿下安插再离阁的内应,我与太子殿下的接头人。”
碧儿的脸吓得惨白,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
我不去看她,她也算不上冤枉,我早就问过内廷阁的黄公公了,这内应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只是……近日戳穿,她的命,也保不住了。
“音竹姐……我没有。”
“音竹姐……我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我没有!”
帝君摆了摆手。
“杖毙。”
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跌坐在地上。我看着碧儿被拉出去,她的哭叫声一声声的砸在我心上,这痛,比身上的,更让人窒息。
“太子……你可知罪?”
“父君,冤枉,儿臣冤枉啊!这女子信口雌黄,分明是要加害于我儿臣,父君……父君明察啊。”
“碧儿可是你调派到离阁的?”
“不是!绝不是儿臣所为,儿臣根本不认得那叫碧儿的宫女。”
承恩殿的气氛如同死一般的寂静,北冥帝君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眼神在太子和我身上来回。
“黄公公,你告诉朕,太子和那叫碧儿的宫女当真毫无瓜葛?”
“回禀帝君,老奴……老奴不知。”
“啪!”
一个茶碗应声而碎,内廷阁的黄公公吓得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回禀帝君,那叫碧儿的宫女是太子殿下亲子推选过来的。说是在太子府做过贴身丫鬟,犯了些小错,让老奴调派到离阁去侍奉四皇子。”
北冥帝君笑了,那笑容,森冷森冷的。
“太子,你还敢说不认得?!是朕平时太过宠溺,让你可以这般胡作非为吗?前些日子,你挪用贡品,侵占良田。征战期间,强抢民女数人,杀害县官一名,还搜刮了三万两银子。这一桩桩一件件,朕看在眼里,一再容忍。今日,你竟是要谋害朕。来人!太子德行俱损,难当大任。废……太子,贬为庶民,即刻离宫。”
“父君……父君…我没有,儿臣没有啊!父君……儿臣冤枉,儿臣冤枉啊!”
我的腿跪的发麻,擦掉的血迹又开始滴滴答答,我似乎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可却感觉不到疼。
我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对北冥帝君的用处居然这么大。是该值得我光荣吗?碧儿杖毙,太子被废,该……轮到我了。
楚离在我身后,一直都在。他不出声,也不动。我不敢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敢。他今日面对的,是个恶毒栽赃旁人的女人,明日……兴许还要面对已死去的母妃。
月寒……我若是听你的就好了。
我早就该走,却一直拖沓。
如今,真的想走,也走不了了。
“来人,将云音竹押进刑部,再审。”
我被人拖拽着,出了承恩殿。我看见了楚离,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刺一样,深深刺进了心里。皇后娘娘似乎欲言又止,言贞红了眼圈,陆冉儿的嘴角上扬到了好看的弧度。
此时此刻……月寒你在何处?
请照料我的娘,我的姐姐,云府上下都托付于你。
在宫门口,楚千笑匆忙追来。他的手在佩剑上,死死的握着,隐忍着。我笑了,只怕这笑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对他摇了摇头。他死死的咬着唇,握剑的手颤抖着。最终……他垂下头,让开了路。
我被拖拽着,最后扔到了刑部。
很快,我就被丢进了天牢。
这里的地面是冰冷的,这里有些干草,这里的墙是青灰的。木制的牢门,重重的锁,恍然如梦。我抓着门,用力的看向外面。但除了黑暗,就是黑暗。
我蜷缩起来,躺在那堆干草上。
我忽然很想哭,可眼睛干干的,怎么也哭不出来。
楚离……楚离…你要没事,你一定要没事。
我闭上眼睛,将自己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