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了!”
这里带着一股子霉味,潮湿阴冷昏暗。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外头也不知怎么样了,这里的时间像是终止了,除了狱卒走来走去的声响,别的就再没有了。
我看着地上的那碗咸菜白饭,不禁苦笑起来。
还真是要谢谢储秀阁里公公的教导啊……
我起身,端起碗来,却没什么胃口。兴许是因为心里有事,我拿着筷子勉强想吃几口。可送到嘴边,又放了下去。
“不能吃。”
恩?原来我右边的牢房里是有人的。我抓着牢笼瞧了瞧,发现那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婆婆。她的头发很长,完全遮盖了脸,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脏得瞧不见颜色。她的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
“婆婆?”
“你若是不想死,那饭就不能吃。”
我吓了一跳,手一抖,那饭碗就砸了。
狱卒听到了声响,快步而来。他拿着木棒,用力敲了牢笼一下。巨大的声音在空旷的天牢里回响,震得耳朵疼。
“老太婆!你别多事!”
那老婆婆不说话,狱卒虽然气的牙痒痒却不再说什么,瞪了我一眼,就走了。
这个老婆婆……一定有什么不一样。我不禁有些奇怪,就多看了她两眼。这里是天牢,再有权有势的人,只怕也如同草芥。可 那狱卒……分明是有些怕她。
那碗饭翻了,狱卒也不收拾,不过一会儿几只老鼠窜了出来。我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些毛茸茸长尾巴的小东西。尤其是那条尾巴,全身都是毛,就尾巴光秃秃的。我立刻浑身紧绷,缩到了天牢最角落。要是可以,我都能爬到牢笼上头去。
它们根本不怕人,肆无忌惮。
见了地上的美食,二话不说,呼朋唤友的前来美餐。
它们的小爪子抱起饭团,悉悉索索的就开始啃。那饭团对它们来说像是饕餮美味,它们大口的咀嚼着,发出的声音让我寒毛直竖。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连头皮都感觉炸了。我只想求这些小东西,吃完赶紧走。
它们的欢乐很快就停止了,其中一只浑身一阵抽搐,嘴巴里冒出了无数的白沫,随后倒地不再动弹。其余的几只也是,不一会儿,它们就全都倒下了。我看得清楚,其中那只小老鼠只吃了那么一小口,可现在尸体都已经开始发硬了。
要是……要是…刚才,我吃了。
我都不敢想……
是有人要我死。
我小心翼翼的把那些尸体清到一边,身体越来越冷。我蜷缩在一起,极力思考着。要我死的人,这宫里只有两个。陆冉儿对我算是恨到咬牙切齿,可她如今不过是个皇侍女,她的手……怕是还没那么长,能伸到天牢来。那么……就只有一个人了。可想到那个人,我心里除了愁云惨雾,再也没什么希望了。
因为那个人是……是北冥,是帝君。
我叹了口气,我这几乎是跟整个皇宫在作对。
这天牢暗不见天日,没有人能救我出去,我不能吃也不能喝,只能……等死了。
我抱着自己,昏睡起来。
我很困,很累。我只觉得身上冰凉的,只有额头,滚烫如火烧。我知道,我病了,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若是你肯赴死,朕可以给你一个全尸。”
我昏昏沉沉的,头很重,我勉强抬起眼皮,看着那件冷血无情的黑色龙袍。
“什么风,把帝君吹到这儿了。其实,你何必要来招人口舌。不吃不喝,三日,我也就驾鹤西去了。连几日,都等不起吗?”
“朕……不愿你受苦。”
我是真的很想放声大笑,这仿佛是天大的笑话。要我死的人,是你。如今这般怜悯同情的,也是你。
“若是不愿我受苦,帝君大人大量,放了我这小小的宫女如何?”
“不能。”
我苦笑了一下,垂下头,不愿再与这人多话。
“母妃,这几日好吗。”
“就是如此罢了,没什么好不好的。”
我猛地睁眼,剧烈的头痛都无法让我消化眼前的震惊。这北冥帝君说了什么?他叫这个老婆婆什么?母妃?!这位是太后?!太后……在天牢里?这两人并不顾忌我,径自闲聊起来。
“这姑娘,也是你的妨碍?”
“是,母妃。”
“你的妨碍倒是真多。”
“只是为了这江山。”
“我知道,你没错。”
“那……朕过几日再来瞧你。”
“恩,去吧。”
我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老婆婆回过头,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姑娘。年轻、漂亮。不过十来岁……只可惜了。她本不该来这宫里…
北冥帝君一直在天牢外,他并没有离开。他只是希望,能亲眼看着这个女子死去。他不是麻木不仁的,他的愧疚只是深深的埋藏着。从云老爷的死,一路铺成到此,他已得了自己想得的。只要这个女子一死,楚千笑必定有慌乱之举,这楚王爷也可摘了。楚离也再无牵绊,龙无逆鳞,才是真正的强者。他已经将太子之位空出,只等着楚离坐上太子之位。
帝君……若非冷血无情,岂可得万世江山?
他看着云音竹昏死在天牢,他也看见陆冉儿进了天牢。
他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陆冉儿将老鼠放进了牢笼之中。
只要云音竹死,如何死,并不在他的考量。
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可那老鼠爬上云音竹衣衫的时候,他却……打开牢门,抱起了她。她很瘦弱,很轻,像是抱着一片羽毛一般。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脸上垂着泪,额头一片滚烫。
她会死的,会的……
那便……少受些罪吧。
老婆婆静静的看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轻轻的笑了。
“你舍不得。”
“母妃?”
“你舍不得这个女子……你舍了这般多,到头来居然舍不得这个女子。她是何人?”
“云音竹,花神后人。”
“她不该死。”
“她得死。”
“你知道便好,你从三皇子走到如今帝君之位,失去了多少,我比你更清楚。我只是劝你,事到如今,别因为妇人之仁,毁了你这些年的作为。”
北冥帝君一顿,死死的咬了唇,将怀中的女子放下,放在了那些老鼠的眼前。
转身,离开了,再没勇气向后看一眼。
我的头很疼……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它们不停的戳刺着我,让我无法醒来。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我身上窜上蹿下,那小小的爪子、那令人作呕的尾巴。我浑身没了气力,无法驱赶那些恶心的小东西。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的冷汗浸湿了衣衫……我恍惚间看见了娘,看见了姐姐。我飞越过了云府,看见了自己。那个两百斤,漫步在街头,哭花了妆的自己。
我好像要死了……
楚离…
楚离…
楚……离……
楚离回到皇子府,得知了消息,去找了二皇子。可他,闭门不见。而楚千笑不知所踪…当小栗子传来消息的时候,已是午夜了。
他得了消息,就闭门不出。
母妃……死了…虽说他从小不是被她带大的,可到底是生母,心里不免悲凉。而下手之人,竟是父君,又让他难以置信。太子犯事被贬,碧儿被杖杀,音竹……音竹被关入天牢。这一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楚离的脑子很乱,他此刻不愿多想。如今,最紧要的,是将音竹从天牢救出。
他要去找父君求情,音竹绝不会与太子有瓜葛,绝不会!
“你要去何处?”
“我要去承恩殿。”
“你若是想让她活,此时此刻就静静的等在此处。”
“我为何要听你所言,你究竟是何人?”
月寒冷冷的瞧着他,若不是因着他,音竹何以落到这般的地步。可此时,并不是计较的时候。他已经有所见,若是再不救,只怕…
“你不必知道我是何人,我只告诉你,音竹此刻在天牢即将殒命。若是你还有心救她,就听我一言。莫要去承恩殿找那北冥帝君,要音竹死的人,就是他。他要的,就是你绝情绝心。他动手杀了你的母妃、如今要害死音竹,只为让你龙无逆鳞。你此时若是去承恩殿求情,那北冥帝君就坚定了要杀音竹的心。可你若是不去,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可她……”
“你是皇子,想想你能做的事。她为你认下子虚乌有之罪,你该明白……”
“我……我如今能做何事?”
“入住太子府。”
楚离狠狠的咬着唇,直到唇边出了血也未曾松口。他懂,都懂,可是……
“你若想她活,便放下你心里那些不愿,她为你做到如此,你为她忍这片刻又如何?”
“好!”
月寒看着他,心里……竟有了一丝妒意。
为何,为何此时此刻,为她着急难过隐忍付出的……竟不能是自己?他才是花神的大祭司,他才是那个与她最近的人,不是吗?若是此时,他将她带出宫……若是…想着想着,他便苦笑起来。
自己……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