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短的五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总结下来,大概是这么几件事。
第一,向来受宠的太子忽然垮台,被贬为百姓赶出了宫,虽说还有皇子尊贵,可已毫无复位希望。
第二,楚千笑犯事,没了王爷的名头,沦落到四库修书。
第三,二皇子立功,赏了一对夜明珠,和一个异国公主。
第四……四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入住太子府,从此平步青云,一时成为龙中贵子。
这第五,就是一个小小宫女,被罚进了夜寒殿。一般,妃子犯事才会去夜寒殿,而宫里的仆役则去劳奴府。可偏偏,这个宫女去了夜寒殿。这是开朝以来,第一次有这样越矩的事。所以,一时间,这第五件大事传遍了宫里宫外,名声甚至压过了前四件。
所有人都在传言,说这个进了夜寒殿的小宫女,若是能出来,便会一飞成凤。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我,把它当笑话。
我的记忆回到了三天前……
我几次醒来,又再次昏睡。那原本无比惧怕的老鼠居然变得和蔼可亲,因为除了它,再没有别的了。
我饿了两天,头晕目眩,看出去的东西都有重影。我靠着牢笼,忍过一阵阵的饥饿感。
那些滋滋叫唤的小东西眼睛……发绿,它们……也饿了三天了。我的心越跳越快,我努力睁大眼睛,看紧它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再一次入睡,会成为它们的粮食。
我从没有那么恐惧过困意。
我努力支撑着,可看见的范围却越来越小。
它们靠近了……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大摇大摆。它们交头接耳,那黑色的小眼睛正期盼着,期盼着它们的盛宴。
眼睛太酸了……眼皮太沉重。
即便是惧怕,也抵挡不了困倦。
在最后的那一刻,我看见那小东西爬上了我的脸颊,它巨大的门牙正抵在我脖子上。它的爪子小小的,极其尖锐,像针尖刺痛了我。
我本想发出尖叫,到了嘴边……却成了呻吟。
我不想死……
好不容易,爱情它愿意怜悯我……我却要…辜负它,就这么孤寂的死去?
我不甘心……
我不想死!
我突然有了气力,抓起脖子上的老鼠,一把扔了出去。它的牙齿咬开了我的脖子,撕扯掉一块皮肉。血瞬间冒了出来……
那些小东西,疯了似得朝我爬来,血的腥气让它们疯狂起来。我抓住一只,也顾不得恶心,狠狠的就扭断了它的脖子。用脚将它们脆弱的身体,踩出咯哒咯哒的声响。
这声音轻微,却让我变得异常兴奋。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而我的血,斑斑点点,在衣裙上开出桃花。
最后一只凶狠的扑上来,灵活的攀爬,咬住了我的伤口。我能感觉到它的牙齿,能感觉到……血正一点点被它吸走…
一道寒光,从我眼前划过,随后在那老鼠身上炸开了红色的花,血溅到了我的脸上……温热的。
我愣了愣,摸了一把,低下头不停的干呕,甚至吐出了胆汁。
“没事了…你没事了……”
北冥帝君匆匆打开牢门,将我一把抱起,他的头贴近我,似乎是在感觉我的心跳,他不停的自言自语。
“没事…她没事……没事了。”
他的脸惨白,呼吸急促,额间有汗。抱住我的手,不停的颤抖。
“没事了,没关系……他没有求我,没有救你,你不是阻碍了……不用死,不用死了!”
再之后,由于过度惊吓和疲累,我就昏睡了过去。等我醒来就在夜寒殿了,而且……好吃好喝伺候。
被关了这几日,我想明白了。
北冥帝君是个太过悲剧的父亲。
他担心我成为楚离登上皇位的阻碍,担忧我成为楚离的禁翼。他担忧,日后有人利用我威胁逼迫楚离就范。杀了我,龙无逆鳞,楚离就毫无后顾之忧了。
就如同,他软禁了楚离的生母,最终又亲手杀了她,还有……在天牢软禁了他的生母,太后。
当然,后面的只是我的猜测。
我能说他错么?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作为。他担负的,是江山。
这太平盛世的背后……藏着的,兴许是无数血泪。
北冥帝君的理性无情,和感性怜悯矛盾的交织着。他为了楚离,想杀我,却几次犹豫迟疑。当楚离没有为我求情,甚至弃我不顾,登上太子之位,入住太子府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去了天牢,放过我的性命。
他的紧张、急迫和一瞬间的松懈、喜悦……我全都感觉得到。
若一切,真如我所猜测,那这个帝王,太苦……太苦…
楚离……并没有来探望我,一次也没有,无论是天牢还是夜寒殿。
我知道,这是他为了保全我,可……我依然失落、难过。我在天牢过得如此不堪,险些丧命,而他……却受了太子之位,入住太子府享着荣华富贵……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的……我知道…可我依旧心有不平。
便只是看一眼……也不可嘛?
我脖子上被那老鼠咬破,染了疫病。原本时日无多的我,在夜寒殿被这般大鱼大肉的供着,非但没死,还长胖了些。
那些送饭的太监宫女对我极其避讳,却不好得罪,总是匆匆丢下饭菜和衣衫便走,只有一个老婆婆,陪着我。
却是个哑巴。
“哑婆,我想沐浴。”
哑婆点点头,就去了。
我不知道哑婆是谁,她似乎很熟悉夜寒殿,也能自由出入。她上了年纪,背有些坨,头发花白,常穿着劳奴府的粗布衣裳。那衣裳洗的干净,发白。哑婆的手上一直带着一只玉镯,像是便宜货,可她却当宝贝似得,每日总拿下来看看摸摸。
兴许……是重要的人,给她的。
我日日闲来无聊,在夜寒殿画画唱歌。反正这里也没几个正常的,没人举报我扰邻。
我今天去看看那个哭叫,明天去看看另一个起舞。
我将夜寒殿逛了个遍,日子久了,只觉得这地方也没什么可怕,不过是脏乱了些,冷清了些。
我将那些女人驱赶到一处,跟哑婆动手打扫。这夜寒殿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我们前前后后折腾了半月有余,才勉强舒适些。
这短短十来天里,外头的消息,什么都没有传进来。
我没见过楚离,因为他没来过,一次也没有。可我却越来越想他,他的脸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哪怕是夜里,我睡梦中见得最多的,依然是他。
无数次夜晚,我在凉薄的月色下,默默念叨他的名字,一遍遍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一次次画出他的模样。春花秋月没了色彩,炎热的季节也没了温度。
在这夜寒殿里,只剩下了对他的思念。
“再等几日,朕就放你出宫,离开这里,回云府。朕答应你,必定赏赐丰厚,不负你。”
北冥帝君每日都来,每日说得都是一样的话,也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念叨给自己听。
“楚离……他好吗?”
“很好,他虽远离朝政,可上手极快,果断决绝,心细沉稳。没有辜负朕的所望。”
“是吗……”
“朕要为他迎娶一名公主,做他的太子妃。”
我浑身一震,只觉得到处都疼……连指间也疼的难以忍受起来。他要娶亲?他要娶亲了……会娶一位公主…是位公主……不是我…我还在夜寒殿,我还在这里……可他,要娶别人……了…
“你……朕知道,你对四皇子用情深,可他已忘了你,这不过是黄粱一梦,早些醒来才好。”
是梦?
我和楚离在云府相识相知…
入宫后彼此相守……
这一切竟是梦?那样的吻,那样的怀抱…他喂我吃的桂花糖糕仿佛还在嘴边,可那甜味……已经发苦了。
竟……都是梦。
我笑了,却笑到哭了……
“珍重。”
北冥帝君走了,就剩我和哑婆。
哑婆的手粗糙厚实,指甲上有着奇怪的青紫色,可这一刻,这双满是茧子的手却这般温暖。
“啊…啊啊……”
“哑婆,我没事……我没事…哑婆……哑婆……”
我抱着她,眼泪决堤…一切一切的委屈都随着泪滴落,直到湿了衣衫,哑了嗓子。
“音竹……”
我不敢回头,我不想回头。我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可我却幻想着,也许……是楚离…
“音竹~过几日你可出宫了,云府上下,都盼着你。”
“我知道…我曾是多么希望离宫,回云府,做我的云府二小姐……可如今…可如今……”
“他要娶亲了。”
“我知道。”
“忘了他吧。”
“我不能。”
“三日后,我接你出宫。”
“……好…”
月寒的手死死的攥着,他的唇,被自己咬的生疼。他该怎么做?怎么做音竹才不会这般行尸走肉?她眼里没有光,是死寂。这不是云音竹,那个她总是坚韧快乐心存希望的,眼前这个她,月寒不认识。
或许,有件事他可以做。
虽说不值一提,却也许让她一朝笑颜……
便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