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我与往日不同,我今日穿上了绯色的长衫,配着浅玫瑰色的套裙。荷叶的宽袖飘飘荡荡,腰间的轻纱风中曼妙。我选了白玉簪子,和一对白玉的耳坠子。发髻梳成了松散的模样,却不失妩媚。鬓间留下的几缕散发,更是瞧起来风情万种。
唇上的胭脂我也选了许久,只为那铜镜里一抹红。
我细细的看了一番,想起今日要见到的人,心就扑通扑通个不停。
这么久了,也不知……他好不好,是胖了是瘦了?
“哑婆,你快替我看看,这衣衫可穿好了?这妆容可好?这簪子呢?簪子插好没有?”
哑婆笑着一一给我瞧,打了个手势说都好。
她瞧我的眼神里满是笑意,让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也知道得矜持,得克制,可我就是忍不住要扬起嘴角。
今天,我将离开夜寒殿。
“云姑娘可好了?离洛帝君已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好了,我这就随你去。”
今非昔比了,往日那任人欺辱的四皇子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离洛帝君了。我随着前面的公公慢慢的走着,他白色的浮尘很长,几乎要垂到地上。我低着头,瞧着脚下,生怕自己踩着那白毛。
“云姑娘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吩咐老奴一声便是了。”
“不不不,我不过是个宫女,不敢不敢。”
“云姑娘,进了夜寒殿,今日得以重见天日,你若是还不明白,老奴可要笑话姑娘了。”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敢再说。
那传言,如今难道要成真?
到了夜寒殿的门口,外头的艳阳正高照,里头倒是阴暗暗的。我站在那条分界线处,瞧着那刺眼的亮光,迟疑了片刻。虽说夜寒殿的日子苦些、无聊些,可却是单纯的。外头的世界花枝招展,可却要小心谨慎。
背后的一双手微微用力,将我推了出去。
我回头,瞧着夜寒殿的门缓缓合拢,我瞧哑婆笑着,冲我挥手。
那一刻,眼里……好酸。
“音竹!”
我的眼还没适应这艳阳,却被一个人紧紧的拥住。那双手臂,紧紧的,让我的心……被填满了。
“音竹…我……朕好想你。”
不知为何,楚离改口的那一瞬间,我竟是有些失落。
他……如今已成了帝君…他坐上了北冥曾经坐过的那个王位。这一刻,北冥清冷的眉眼和楚离重叠,让我心里,有些慌乱。
若是日后……
若是日后他变得与北冥一般……那…
我摇了摇头,不敢再胡思乱想。
“楚…帝君……快些松开,这里……好多人瞧着……”
“不松,他们若是想瞧,让他们瞧着便是。”
“咦?言贞~~”
我一下子挣脱他,飞快的跑到言贞边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湛蓝,瞧上去很是庄重,就是有些沉闷了,像个三十来岁的人。
“我现在可是太皇侍女了~知道你今日出来,我可是第一个来的。”
她虽然还笑的明艳,可她眼里的苦涩,却已经装不下,满满的都溢了出来。
太……皇侍女…北冥帝君一死,言贞……竟是要守活寡了。只可惜了她这般如花的年华,竟是要一人孤独终老。
“你小心些,陆冉儿如今位份比我高些。你在夜寒殿里,她鞭长莫及,可如今你出来了,可得小心她。”
“你与她都是皇侍女,怎的就位份比你高了?”
“你还不知道?陆冉儿怀了先帝的遗腹子,如今两个多月了。待孩子出世,她就是太妃了。可不是位份比我高好一大截了?”
“也就我俩说说,那孩子……当真是先帝的遗腹子?”
“不好说。”
我俩正说着悄悄话,只见边上来了一队宫女,随后是一顶黑底金纹的撵轿。众人都跪下行礼,我也赶紧跪下。等里头的人下来,我才不禁感叹。原来……皇后成了太后…
“都起来吧。”
“谢太后。”
太后缓步走来,眉眼间像是有愁容。她拉着我的手,靠近我耳边。
“若是得空,去我那儿瞧瞧月寒。”
“月寒在……”
她伸手,轻轻点住了我的嘴。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话。
楚离牵着我,一路从夜寒殿走到了原来的皇子府。他捏着我的手,像是个孩子似的高兴。
“好些东西朕已经挪到承恩殿了,可想着兴许你还有要留下的,便带你回来取。”
“我……也去承恩殿?”
“自然,莫不是……你不想跟朕在一处?”
“我只是个宫女……”
“只是几日,你且耐心等,过些时日,朕必定会给你一个名分。朕知道,你受了委屈,朕也知道那陆冉儿对你虎视眈眈……朕必定从此护你周全,再不让旁人欺辱你。音竹…莫要在离开朕的身边,可好?”
视线有些模糊,却还看得清他眼底的真诚。
这一刻,只觉得往日的种种都值得了。
我点了点头,靠近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浅浅淡淡的香,格外心安。
“楚离…帝君……我有个不情之请。”
“此处并无旁人,你叫我楚离。日后只要是我们二人一处,便不要那宫里的规矩。我与你,本不该这般生分。”
我愣了神,笑了。
“好,楚离,我想将哑婆从夜寒殿接出来。我在里头的时候,就她待我最好。如今我走了,夜寒殿里又都是些得了失心疯的女人,我怕她过得不好。把她接出来吧,让她与我待在一处。”
“你说如何便如何,明日我就下旨,让哑婆去侍奉你。”
“嗯~”
“今日……只怕你也累了,先歇息去吧,晚些时候……我来找你。”
“好。”
“音竹!”
“嗯?”
“无事,只是许久未叫你了。”
“傻瓜。”
我本想等他一起晚膳,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来。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实在忍不住就先吃了。
楚离不在,我一个人在承恩殿感觉怪怪的。
那些宫女太监虽然掩饰的很好,可他们明里暗里都在观察我。那些视线虽然遮遮掩掩,可还是一样锐利,刺得我浑身不舒服。我叹了口气,慢慢悠悠晃了出去。
一个从夜寒殿出来的宫女入住了承恩殿,这消息大概跟原子弹爆炸差不多。我走到哪里,就是哪里的焦点。对于一向喜欢低调的我来说,这真的要了老命了。
“音竹姑娘!!可找到你了。你说你不好好的待在承恩殿,到处瞎晃悠什么呀。害的我这一番好找,脚都要跑断了。”
“小栗子~可想你了~~”
“哎呀~别揉我的脸!要死了!都说要叫小栗子公公了!我如今好歹也是承恩殿的掌事公公,也是要脸面的人。别以为如今帝君对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是是是~小栗子公公,纯儿呢?”
小栗子愣了一下,低了头。
他声音很低,低得我都要听不见了。
“你大点声,纯儿呢?”
“纯儿死了,被杖毙了。”
我浑身一震,像是被电了一下。
纯儿死了?被杖毙?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不知道,帝君不让我问。”
“不让你问你就不问了?那是谁啊,那是纯儿啊!纯儿才多大啊,是犯了什么事儿了!怎么就杖毙了?是谁下的旨意?又是先帝?!”
“……”
“小栗子,你说话呀!”
“是帝君,是帝君!是离洛帝君!”
我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跌坐到一边。
离洛帝君……是楚离,下旨杖毙纯儿的人……竟是楚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总觉得,心里那种可怕的预感,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音竹姑娘,我劝你一句,在这宫里还是别管太多得好。虽然……纯儿死了,另人惋惜,可你决不能当着帝君的面如此。如今帝君是帝君,非同往日的四皇子了。许多事、许多话,姑娘……你该掂量着了。”
小栗子递给我一封信,说是从云府来的。
我在手里捏了许久,还是打开了。
‘音竹,见字如面。虽有月寒通报你安好,可为娘十分挂心。你姐姐得了如意郎君,下个月初十便会过门嫁为人妇。若是你得空,便回来看看。
娘知道,你在宫中不易。
也知道,你爹的大仇已报。
若是能……便回来吧。虽说云府不是什么富贵地方,可还养得起你。娘会在云府等,等你回来。你要记得,好自珍重。若是想娘了,便……回封信。’
便字的后头,是一小片污迹,像是……泪。
我入宫这么久,竟一封信也未曾写过。
我想了想,回了承恩殿,执笔而书。
我以为我许多话想说,可没成想,提笔纸上,只写出那么寥寥几个字。
我想回云府,我想见娘、姐姐、还有琪儿。
我想他们,好想他们。
“想……便回去吧。”
“楚离……姐姐大婚,我能回去嘛?”
“若是你想,便去吧。但……你一定要回来。”
“我一定回来。”
“那好……用过晚膳了?”
“用了,你瞧起来很是疲累,可是有许多烦心事?”
“嗯,有些。我去瞧奏折,你若是倦了,便睡吧。”
“好。”
他的脸在烛火下晃动,神情……像极了北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