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之时的温水未能暖我身,进了承恩殿我却不知为何浑身颤抖,像是那秋风里的落叶一般。
教引的姑姑见我如此,只当我是怕了。
“姑娘莫怕,这是头一遭,日后……便都好了。”
我咬了咬唇,却着实,没能笑出来。
那些太监将我放在龙榻之上,便离去了。我一人,在偌大的承恩殿里,瞧着那摇曳的烛火,竟……有些想逃。门外的声响大起来,我吓得闭紧了眼眸。门被打开,又关上,有人踱着步子,缓缓而来。我能听见床幔被撩开的声响,还能……听见那人轻轻的咳嗽声。
“你若是没睡,便别装了。”
我皱了眉头,脸上一红,到底还是装不下去了。我睁眼,瞧见楚离坐在床边,他似是饮了些酒,面上泛着红,一双手,攥着那明黄的寝衣,像是要捏出个洞来。那一双明眸,没了朝堂上的沉稳锐利,此刻却是这般……羞怯。
方才,他没来之时,我还想着。我一个现代人,好歹二十来岁了,天不怕地不怕,也能算得上司机里的佼佼者了,哪还有什么小女娇羞。再者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早让我没了趣味。可如今,只是被他这般瞧着,我这心里就跟藏了头小鹿似得,片刻也不得安宁。我只觉得,燥热阵阵,都要热出一身汗了。我不禁忍不了,将胳膊伸出了被褥,可片刻,我又慌慌张张的想缩回来。
这人盯得我都忘了,这被褥,可是我身上唯一的遮掩。
“可是……觉着热?我也觉着热……晚膳时,那些人劝了我好些酒……说是……说是酒壮人胆…”
他这话越说越轻,头也越来越低,就快瞧不见他的脸了。我不禁翻了个白眼,也不知是谁,跟当今帝君如此口无遮拦…壮胆…这……壮得什么胆…恩……若是早知道,我也该喝些酒才是。
“音竹……我…”
“你……你这衣衫单薄…总不好……总不好就这般坐一晚。你……你…你先上来。”
他一惊,眼底里腾起了烟花,唇边挂上了一丝笑,软软诺诺的应了一声,爬了上来。他规规矩矩的躺在外侧,笔直的,像是个木头桩子一般。
见他如此,我倒不由得笑出了声。
“音竹……我未曾…你莫要笑话我。”
“离洛帝君这般拘谨,我倒觉得,像是我生的样貌丑陋,将帝君吓着了。”
“胡说……这宫中女子,谁也比不得你。”
他忽然拉了我的手,一下抱紧了。
彼此近的能听见心跳,他的呼吸就在我脸上,痒痒的。他的一双眼像是缀满了星,瞧得人挪不开眼。他的唇微微笑着,握着我的手,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闭了眼,浅浅在我额头印下一吻。
这吻极轻,却落在我心里,极重。
一夜,平静如水。
倒不是我矜持的如贞洁烈妇,也不是楚离……羞涩的不知如何。只是……他酒……喝得有些多了。这情到浓时,却敌不过那醉意朦胧。总共就这么两个当事人,一个睡死了,难不成另一个还能翻天?
这不?两人啥事没有,一觉大天亮。
早朝的时辰都要过了,可我身边的人还未曾醒。外头两个宫女太监来叫过一回,却是捂着嘴偷笑走的。只怕,宫里要传言说是我这云皇侍女妖媚惑主,惹得帝君不思早朝了。
窦娥都没我冤……
洗漱完毕,我实在忍不了那些宫女们的眼神,我把楚离拽起来。瞧着他迷迷糊糊,头疼欲裂的样子,心里把那些个劝他酒的都骂了一遍。
“快些起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恩?恩……”
也不知是不是真没睡醒,他眯着眼,瞧起来软萌软萌的,不住往我身上倒。我脸上腾起了红云,半推半就替他整好衣衫。最后只能下手,戳了他一指头。
“醒醒了,再不早朝,小栗子要念叨死你了。”
好了,一国帝君早朝去了,而我……也实在没啥事可做。转转悠悠回了储秀宫,本想着好好再歇个觉,谁知道刚进门,那些个宫女丫头老妈子就呼啦一下子跪了一地。
“恭喜云妃娘娘,贺喜云妃娘娘。”
我一愣,咬了自己的舌头。
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云妃娘娘了?我抬了抬手,让这些人都下去。我一个人,坐在床榻上,不禁伸手摸了摸这绵软的褥子。怕是……怕是昨夜…他们都以为我和楚离…才说出这等话来。想到此处,我脸上热辣辣的。
“姐姐?!你可回来了,昨日我在你这儿好等,却不想……姐姐已经去了帝君那里~~今日又回来的这般晚,可见昨夜……姐姐必是成了帝君恩…”
秦千语这丫头,心里有些什么,嘴上是半点也瞒不住。
见她这话没皮没脸的,吓得我赶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想起她方才的胡言乱语,我这脸上都要冒烟了。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腰际,碎了一口。
“要死了,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知羞,这些话,你也好就这么随意的胡说。也不怕旁人听见,笑话你这堂堂的大小姐。”
“姐姐怕羞啊~那我不说便是咯~可我不说啊,总也有旁人要议论的,难不成……姐姐要封了其他人的口吗?”
“你……你这丫头…不知羞,不知羞!”
“哎呀~姐姐可别,可别……不行…我可怕痒了……哎呀!”
我和秦千语闹了一阵,也乏了,干脆两个人一起歇个觉。
我家里原先就我一个,来了这儿,有了个姐姐,现在又多了个妹妹。秦千语长得好,眉眼笑起来甜甜的,有几分像她那个哥哥。想起她哥哥,我又不禁想起了另一个人。只是此时此刻,我似乎变得有些释然了。
那般的人,如何再值得我为之挂心?
只盼姐姐寻得是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姐姐,你说……何时,我才能得个一心人?”
我一愣,神色黯淡了下来。这宫里,怎会有一心人。哪怕是楚离与我,中间也搁着千山万水。日后……只怕日后,还要隔着许多莺莺燕燕,傻千语……你也会是这后宫里的一个啊。不求你荣宠不衰,只求你存着这份心性,安乐康健。
“姐姐,其实……我不曾喜欢帝君。”
这傻孩子,是怕我吃醋?
“这宫里日后会有那么多的女子,若是我每一个都吃醋不爽快,岂不是要酸死我自己?”
“姐姐……这一夜夫妻,可不是什么都想着帝君了……我中意的,可不是帝君……不会跟姐姐争抢的。”
我一惊,吓得立刻爬了起来。
这丫头胡说什么呢?!这种话,岂能在这宫里说?
我一把就捂住了她的嘴,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我到底还是不忍心骂她一句。我叹了口气,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滴。
“入了宫,不论如何,你心里眼里的,都只能有一个人,那就是帝君。这一生……这一辈子……都只能是帝君。爱也罢、不甘也罢,这话……可万不要在出口了。你若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了你秦家,为了你哥哥想。”
她那亮晶晶的眼神暗了下来,红了眼眶,想哭,却到底没哭出来。许久,她才抬头对我笑了笑。只是这一笑,比黄连还苦。她这话当着我的面说,可见这丫头是真当我做姐姐了。虽说宫里四处都是规矩,可我也不忍心让她这般一个人苦熬。
“千语,你中意之人,是何人?”
“是……是个御前侍卫。我还未曾入宫之时,便……便已与他交好。只可惜……只可惜我们只能遥遥的瞧一眼。姐姐,这辈子,我认了,我必不会做出什么来,连累秦家。”
我摸了摸她的头,替她将步摇插上。
宫里的女人,谁的心头是甜的?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说旁人。
秦千语小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随后我这儿就热闹起来了。太监们宫女们带着大批的赏赐而来,忙忙碌碌的,最后才看见小栗子。
“恭喜云妃娘娘,贺喜云妃娘娘,皇上的赏赐到了。这是玉如意一对,上好的云丝缎子六匹,各色珠花十盒……哟,我的云妃娘娘,这些个赏赐是听傻了?怎么不谢恩呢?”
我晃过神,跪下,恭恭敬敬的谢恩领旨。
我摸着那明黄的料子,看着身后大大小小的物件,总觉着,心里并不是滋味。
我要的……岂是这些?
“云妃娘娘,今儿夜里,帝君还是挑了您的牌子。”
“小栗子,若是……我今夜不去侍寝呢?”
“……云妃娘娘?”
“没什么,我知道了,小栗子公公请回吧。”
“是~奴才告退。”
我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禁想着。怕什么?惧什么?又或是……在逃什么?
平心而论,若是寻常人家,只怕我会欣喜异常。可他……偏偏这个他是一国之君,是后宫这些女人的指望,是不能……对我一心的人。
我是不是该学着古装剧里的,不求一心,但求用心?
只可惜,我到底是个现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