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路不知为何,比来时更为漫长。我沉默着,静静欣赏着那流转的风景。那不过是野花、荒路,却似乎总也看不腻。我的脖子都开始发酸,还舍不得移开视线。
“若是……真不愿回去,就此远走,这可是……最后的机会。”
月寒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期待,让我更为沉默。
楚离在那里,我不能丢下他,我也……无法丢下他。
这路程虽说漫长,可到底还是有尽头。那扇宫门渐渐近了,我探出头去,让月寒停下了马车。我下了车,深呼吸。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草香、花香,星星点点。我扭过头,却见宫门如此沉闷高大而压抑,似乎是连到了天上,不见分割。一边是自由和安逸舒适,一边是规矩和勾心斗角。
左边?右边?
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得不出结果,可脚却知道了方向。
“既是如此,不论何时,你知道我在。”
“月寒……我。”
“不必言谢,你我……不需言谢。”
这一刻,他紧紧握着缰绳的样子,让我明白了那些藏地很深的东西。若是此时此刻,我还不能揣测月寒的心思,就真的是白痴。
可我的……我所有的心思…都已经给了楚离。
“月寒我……”
“走吧,时辰到了。”
“…好。”
最终,那句对不起,在宫门吱吱呀呀的声响中…淹没了。
回宫后,月寒回了太后那里,而我则是一个人慢慢的在御花园闲逛。我想起姐姐出嫁之时的蓝花,只觉得这满园的花,都失了颜色。兴致阑珊的走走停停,却见了两个未曾谋面的女子。
其中一位,挽着云髻,耳边坠着一支金羽,双眸微抬,令人不能忽视她那优雅的颈项。她步步生莲,有些懒散,确是仪态万千。那一身鹅黄的软纱,随着她的步履飞舞。
她见了我,倦怠的扫了我一眼。
就像是梧桐上栖息的凤凰。
另一人低眉顺目,浅浅而笑,一身碧色衣衫显得肌肤白塞过雪。缓步间端庄大气,手中执扇,缓缓摇着。那徐徐的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散发,妩媚撩人。这一位,亭亭玉立,如同那含苞待放的莲,美的不张扬不轻狂,却深入人心。
这两人身后都跟着丫鬟,她们朝我瞧了瞧,互相之间打了个眼色,便向我走来。我本想躲,可如今却是避无可避。
“这位,怕是云皇侍女,楚雪莲见过皇侍女,给皇侍女请安。”
“秦千语见过皇侍女,给皇侍女请安。”
我未曾听过这二人的名讳,猜不透她们的身世,也不好敷衍。十分谨慎,只端着本分的礼数回应。
“二位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只听得哥哥同我提起过,却不想云皇侍女这般美艳明媚。如今秦家跟云家成了亲家,云皇侍女也算得上是我的姐姐了,往后,我都叫你一声云姐姐,可好?”
那碧色衣衫的可人儿朝我挤挤眼睛,瞬间就像是那莲花绽放了一般。原来她是秦千语,是那秦洛的妹妹。既然妹妹能入宫,这秦家在朝堂之上只怕也是有些分量的。既然秦家与云家成了亲家,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联。我对这女子,顿时倍感亲切。
“那自然好,你何时来的?”
“也就来了两日,来的不巧,没见到云姐姐。我嫂子漂亮不?”
“怎么?你哥哥的喜宴你不在?”
“这不是忙着选秀吗~如今在宫里见到姐姐,可算是高兴的事。”
我和秦千语只顾着闲聊,一时倒冷落了边上的楚雪莲。
“既然二位是熟识,必是有许多话想说,我一个外人,这么听着不合礼数,云皇侍女,楚雪莲便退下了。”
我未曾开口,她却只是浅浅一弯腰便飘然而去。那背影很是孤傲,这等女子这一份傲气,到让人有些摸不准她的性情,也不知……是哪位重臣家的女子。
“云姐姐可是想知道那女子是谁?”
“的确。”
“虽说几日相处下来,她这性情一直如此,可我却知道,这女子不是坏人。那日哥哥大婚,我却因着选秀去不了。那日我也是在御花园里头,也没哭,只是有些烦闷。然后……她就来了。只说了一句,不必伤怀就走了。你瞧,这可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后来我打听了,这楚雪莲可是国丈大人的孙女。囯丈是两朝重臣,又是皇亲国戚,那有些孤傲,也算不得什么了。”
“原来如此……”
“云姐姐,你如今成了皇侍女……是不是…跟帝君……那个了?娘说了,得……那个才能得封呢。”
我脸上霎时通红,这姑娘……这端庄静怡的模样真是不过三秒,原是个童言无忌的。
“千语,你几岁?”
“回云姐姐,我这都十五啦。”
我暗自皱了眉头,摇了摇头。
一个半大孩子,倒真是童言无忌了。
“小孩子家家的,这些浑话,可别在人前乱说了。”
“云姐姐,十五了,我可不是小孩子了。云姐姐这话的意思,人前不可说,没人便可以了?那夜里我去姐姐那屋,离了秦府,连个一起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下有了云姐姐,可好了。”
“你……你这孩子…你晚上来便是,我也许久未跟人闲话家常了,一起用膳吧。”
“恩~可我眼下有些困倦,得回去歇个午觉,云姐姐你可得等着我,要让小厨房多备些好吃的,我可能吃了,最近都长胖了。”
“行行行,我这儿把你一日三顿都备下还不行么。快去吧,瞧瞧你,眼皮都要打架了。”
也是因着这秦千语,我那原本一点点的烦闷冲了个粉粉碎。想着她晚上要来用膳,就急急忙忙回了储秀宫。
我椅子还没坐热,小栗子就来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一回宫,不回来又哪儿瞎野去了?我这都等你好半天了,要是再等不着你,这帝君的旨意我可就不知怎么回了。”
“旨意?楚离的?什么旨意?”
“小祖宗……你如今都是皇侍女了,这道旨意的寓意,难道你猜不出来?”
我愣了一秒,随即就羞红了脸。
难不成……真的是……
“嘻嘻,帝君有旨~”
我跪下听旨。
“离洛帝君有旨,请云皇侍女今夜承恩殿……侍寝。”
我心脏都要停了,这本是极度私密的事,如今却是这样大张旗鼓,为此还得拟出一道旨意来…我心跳的厉害,脸上也烫的厉害。接过旨意,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那我……我这。”
“别急别急,回头自有教引的宫女来。奴才在这儿恭喜云皇侍女了~”
“认识这般久,就今日的你嘴嘴甜。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碟千层酥是御膳坊今日新做的,本想着给秦侍女,如今……便赏给你了。”
“这般小气,拿要给旁人的给我。”
“小栗子~”
“咳咳…奴才身上还有要务,可不能耽搁,云皇侍女还是自己好好拾到拾到吧。”
“小栗子,你替我给秦侍女传个话,就说今夜我……我不在自己宫里,莫要让她跑空了。”
“好嘞,奴才告退。”
小栗子走后,我捧着那道圣旨,除了羞涩、喜悦,却还夹杂了别的情绪。这一刻,我竟是想起了月寒。我不禁……悠悠的想着。若是没有楚离……我兴许会……
我想到此处,又不禁摇了摇头,哪儿来的这么多若是……
我虽说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可这……这男女之事是全然不懂。以往还是看小说,可真看到那些面红耳赤的,我都会草草跳过。如今,自己临到了,心竟是要跳出来一般。我对着铜镜瞧了一眼,只见自己的脸红成了猴子屁股。
我终于……我和楚离…终于……
“奴婢是敬事房的教引宫女,云皇侍女切莫担忧,奴婢必定会好好教导。”
“好……”
“云皇侍女秀外慧中,样貌似是出水芙蓉,只是近日艳阳高照,怕是有些晒着了。奴婢先带云皇侍女去青鸾池,且用花瓣、燕窝、溶脂细细沐浴。再用首乌润发,以香膏裹身。晚膳只可清淡,且只能七分饱。待云皇侍女准备妥当,自有敬事房的公公抬去承恩殿。入殿之后,请云皇侍女耐着性子等,等帝君即可。明日一早,自有敬事房的宫女前来教导皇侍女为帝君更衣梳洗,送皇侍女回宫。”
原本……那羞涩、期盼甜蜜的心境,在听完这些之后,忽然就烟消云散了…这是宫里,这样的事便是大事,会有众多人参与,会有人对你指手画脚。要依照这个,要依照那个。竟是……变得这般无趣别扭。
我低垂下头,默不作声,跟着这宫女做了一切所做之事。当我躺在那明黄的龙榻之上的时候,我只觉得……疲惫不堪。
这宫里,总是让我觉得疲惫,是……心累了。
今夜,便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夜,可我的心境,确是复杂,这一切并不是楚离的错,这只是皇宫的枷锁,锁住了我……锁住了我一切的期待和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