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其实之前就听过这个名字。
作为最早的认知，我自然是从一些神话故事里听到的这个名字。月亮上有一座宫殿，叫月宫，也叫广寒宫，是住着嫦娥的地方。
而天宫月说过，并没有嫦娥。
而月宫是存在的，虽然并没有广寒宫的别称。
反而，是有一个叫广寒的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你是……月宫的宫主吗？”我问道。
现在想想，这个寒字，倒是经常出现。
寒小姐，寒姑娘。
天宫月曾经说过她的老师叫寒老师，怕不是也是她。
听到我的问题后，广寒先是犹豫了一下，感觉她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好像是有点奇怪。
毕竟，我也是直接问出了这种问题，某种程度上表明了自己的一些身份。
“曾经……当过一段时间而已，不过现在我听说，月宫宫主一职，应该是朔月兼任了吧？”
“……”
我现在并没有那个心情去了解那个朔月。
虽然在我心中，已经把他放到反派列表去了。
“你竟然知道我曾经是月宫的宫主，那你……好像也不是神仙呢？从你身上，感觉不到那种……感觉。”
“嗯，我只是个凡人。”
“凡人却知道神仙的事情，你一定也有自己的故事吧。”
“……”
虽然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故事。
不过是，一直找不到女朋友，被神仙催婚了而已。
说起来，如果我找到了女朋友，天宫月应该也就可以回到天宫了吧？而这一切的一切，与天宫月有关、与神仙有关的记忆，都会消失。
好不容易，见到了广寒的记忆，也会消失吗？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广寒见我不说话，主动问道。
“我……”
“是叫月下少年是吧？”
“嗯……”
“虽然我都告诉你我的真名了，你却没有告诉我你的真名。”
“因为……”
“你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吧，我不会问的。”
“谢谢……”
因为，我还不能告诉她，我就是她的儿子。
而这样的话，她对我的称呼，就只能是月下少年。
她就在我面前，我却不能听她叫我的名字，我也不能叫她妈妈。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折磨。
而虽然没有人告诉我，但我大概知道，一旦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就会被伪月门强行拽离这里。这就是伪月门的规则，我不能改变过去，不能改变妈妈没有见过未来的我的过去。
“不过，真是奇怪呢。”广寒突然说道。
“什么？”
“虽然没有见过你，却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
“感觉你跟我儿子很像呢。”
“……”
不，完全不像。
这个时间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
“对不起呢，这么说好像有点失礼……”广寒说着，还微微弯了一下腰。
“不，没什么……”
“好吧，既然你能找到这里，那你一定有很多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事情吧？我感觉你不是什么坏人，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会告诉你。虽然我已经不是神仙了。”
“已经不是……”
也就是说，以前还是神仙吗？
“感觉你对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啊，你以为我还是神仙吗？”广寒略带笑意说道。
“发生了什么，你才会……这样……”
“这样是指什么？不是神仙？还是坐在病床上？”
“都是……”
“神仙的话其实，在生下月儿后，我就已经不是了。啊，月儿是我的儿子。”
“嗯……”
“当年我也只是长生不老而已，并不能算是严格的神仙啦。”
长生不老……
而已？
“为什么生了……孩子之后，就不是神仙了？”我问道。
“大概是因为，长生不老的神元，消失了……不，应该说，传给了他……”
“什么？”
“神仙不能和凡人相爱嘛，如果相爱还生下孩子的话，神元就会转移至孩子的体内。”
“可……”
我不禁看向了自己。
转移至了孩子的体内。
那我……难道……
长生不老……
等等！
“那你，因为生了……孩子，长生不老已经……”
“嗯，没有了。”广寒似乎很轻松地说着话，“所以，这也算是回答了你的第二个问题吧。失去了长生不老，已经多活了几千年的我，就变成了这样。”
“……”
“欠了太多寿命了……”广寒说着，又看向窗外，“阎罗大概只给了我五六年的时间吧。”
五六年。
正好就是，母亲去世的时间。
失去长生不老之后的广寒，会在短短几年内身体迅速衰弱，并最终走到生命的尽头。
可是，这一切……
“那你，明知道生了孩子就会死，却还是……生了？”我问道。
这难道不就是自杀吗？
“等你活了几千年之后，并且知道自己还能再活到不知何时的时候，生和死的意义，就已经不一样了啊。”
我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毕竟我才十六岁。
哦，不对，十七了。
“所以，你下凡，只是为了找个凡人生孩子，只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后将这种长生不老的命运强加给自己的孩子？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无数次面对生死时刻，却仍然能毫发无损地活到现在了。
长生不老，并不是单纯的寿命无限，更是一种命运。不会死，除非有打破这种规则的强大力量，否则有长生不老的生命就不会终止。
我竟然突然发现，自己的母亲，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孤独的活几千年，还是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那怕只是短短的六年，你会怎么选择？”广寒扭头问我。
虽然我仍然看不到，却好像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
“我……不知道。”
“对我来说，那几千年都是毫无意义的。无数次地从天上看向地面，无数次寻找那个人，无数次看到他的死去，我所能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天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不能触碰他，不能摸到他，更不能跟他说话。”
只是想想，就觉得——
孤独。
广寒说的那个人，是攸鸣山？
虽然不知道广寒到底喜欢攸鸣山哪里，但能感觉到，她真的很爱攸鸣山。
“但你大可……不生孩子啊，想跟你爱的人在一起，就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啊。”
“我一开始，当然也是这样想的。”
“……”
“‘只要不生孩子，我就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了’，我一开始当然也是这样想的。”广寒说道，话语中似乎带了点伤感，“但是，当我怀上了月儿之后，我却发现，这样就……可以了。”
“什么……就可以了？”
“这种感觉可能你并不能体会吧。想要见到自己的孩子，想要看到他笑脸，尽管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过是短短几年。可是这几年，却比之前的那几千年都来的值得。”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离开之后，你的孩子会怎么办？他会失去母亲，甚至还有可能……”
失去一个家。
“……”
这次轮到广寒沉默了。
“我很惊讶，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广寒慢慢说道。
“怎么……”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感觉，你好像很关心我，也很关心月儿……”
“……”
“你到底是谁呢？”
“我……是月下少年。”
“月下少年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呢。”广寒微微抬起头说道。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啊。”
“什么？”
“我只是做了一个交易而已。”
“交……易？”
“用我的生命，换月儿的生命。”
“这算是什么……”
“我已经活了几千年了，我见过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而月儿，我希望他能够来到这个世界，能够自己活下去。”
“不，你还是没有回答，我刚才……”
“虽然，这对月儿来说，有些残酷。”
“残酷……”
“如果可以，我当然也希望可以多陪在他身边一段时间啊……”广寒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声音，非常微小。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根本就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因为这样的问题，对于广寒来说，也一样残酷。
她选择了让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尽管这样，会让她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也永远离开她最爱的人。
“你知道月华吗？”广寒突然抬起头问道。
“月华……”
“看样子是知道呢。”
“……”
“找我的人，无论是凡人还是神仙，基本都是为了知道月华的下落呢。”
“……”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月华的下落，但对你，我觉得我可以说一些别的事情。”
“别的？”
“我拜托岚月在伪月门上加了些法术，如果某天我的孩子打开了伪月门，那伪月门就会带他到一些特定的时间点，看一些他将来可能会忘记的……”广寒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接着她看向我。
我也同样在看着她。
透过，那层床帘。
“真是奇怪呢，”广寒突然笑了出来，“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呢……”
是啊，为什么呢。
至少我现在，确实如广寒说的那样，被伪月门带着看了太多过去的事情。
而广寒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但她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会忘记？是因为他现在还太小了吗？”我问道。
“不，因为，他会忘记。”
“什么？”
这算什么回答。
“尽管我现在不是神仙，但仍然受到天条的制约，离开凡界的那一刻，凡界关于我的一切记忆，都会被消除。”
什么？
“当然，现在的天宫已经被魔界搞得乱糟糟的了，天条可能早就不管我了吧。”
“那又为什么……”
为什么我还是忘了？
“所以我特意拜托了天宫的人，等我死后，就消除凡界关于我的记忆。”
“什么？”
“都是为了，保护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