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树洞顶端的一滴清露,在周围繁杂的枯藤与石洼苦心汇集的湿气中缓缓膨胀下垂,终于挣脱了洞壁的束缚,满怀自由与希望地……
呃,落在了沐帆的脸上。
少年骤然惊醒,猛地坐起,下意识地向外望去。天色不觉已接近黎明,森林那头阴涩的天空铺满了鱼肚白的锐光,透过宽大的树洞映入他的眼中。
“天亮了。”
沐帆茫然地坐在那儿,大脑仿佛还未完全从睡梦中醒来,彻底停止了运转、空白一片。良久,他的眼睛略微有了神采,昨夜的种种才像倾盆雨水般被一股脑儿塞入他空白的记忆中。
“雷浓那家伙……对了,宝贝!”宝贝怎么样了?他心急如焚,忙一翻身撑起躯体,脑袋低垂朝身边看去。
“欸……”
然而,他饱含担忧和期冀的视线却在空空荡荡的毛毯上扑了个空。少女熟悉而精致的睡颜并未如愿出现在他的眼中,有的只是一滩汗渍和干巴巴的毯子罢了。
少年一怔,随即像一只饿极了的孤狼骤然跳起,深一脚浅一脚,用手撑着墙壁跌跌撞撞就往洞外狂奔。
外面还没有大亮,夜色依旧朦朦胧胧地罩在这片混沌的森林头顶。因此沐帆的眼睛只是略微一眯,很快就习惯了森林里的微光。他正待思考要到哪里去寻找桂宝,鼻子却率先立了功。
——有焚烧的味道。
他猛地刹住车,驻足原地认真地嗅了嗅。确实是火的味道没错,耳朵听到的木材炸裂声也证实了这个事实。干木被烧成黑炭的焦味和荤食因为火焰逐渐散发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对于睡了一夜的沐帆的肚子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挑拨。
许是饥饿作祟,不知何去何从的他不由自主地绕着树洞的主人——这一棵约莫有六七层楼高的巨大古树走了大半圈。不多时,一抹于晨光中摇曳的火红夹携着足以与寒风和冷气相对抗的灼热扑面而来,盈满了他的视线。
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火堆周围的一众人都朝他这边转过头来。一个少年再熟悉不过的娇弱身影赫然在列,并在看到他走来的瞬间突然从横木上站了起来。
“阿帆,你醒啦!”
桂宝手里攥着两根烧得发红的肉串,小脸因为热气的熏染而染上了桃花般的粉色。望见沐帆,她有些局促地避开了视线,小嘴却止不住一个甜甜的弧度。
“别乱跑啊……知不知道我很着急?”沐帆总算松了一口气,语气稍稍带着点幽怨。
“对、对不起啦……我也是刚刚才来,还以为你不会那么早醒的。”桂宝有些委屈地低头,把玩着手中的两串烤肉,小嘴里似有口水在打着溜儿。
沐帆忍俊不禁,轻抚少女的脑袋瓜:“傻瓜,你没事就好。”
“呜哇!这、这还有人呢……”
沐帆一愣,这才发现火堆边上团团围坐着三五个人,都用一双“我吃饱了”的眼神幽怨地朝这边瞥过来。
虽然这也不是第一次被这种眼神包围了,他还是浑身一震,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厚着脸皮大摇大摆地拉着低头不语的桂宝走到火堆边坐下。
“这位。”位置似乎不大宽敞,于是他很有礼貌地对旁边的一个黑影说道,“劳烦让让。”
不知道为什么,他发觉手心里的小手似乎缩了缩。
“嗯?”
那个人本来背对着他,听到这话霍然扭过脑袋。一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赤色血眸迎面看来,和沐帆冗长深邃的黑眸相视,那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卧槽……咳咳咳……怎么是……咳咳咳咳!”
似乎拜沐帆所赐,他不折不扣地被嘴里的肉块噎着了。这硬是将沐帆口中呼之欲出的惊讶言语憋了回去,转而换成了压抑不住的低声窃笑。
修兹一把夺过牛青屁颠屁颠送来的一大杯啤酒——雷浓随身有带酒的习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好不容易才从被噎死的威胁中挣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怒气冲冲地对着沐帆开枪:“笑个屁!本少吃得好好的,你来搅什么局!魂淡浓,你可从来没告诉过我这小子也在这!”
他忿忿转向雷浓,口中好似有火舌在激昂地跳动。可雷浓分明从那双眸子里瞧出了一抹安心。
“你就这么嫌弃我?”沐帆当然还是惊讶的,但在神界的种种经历,已经让他养成了处变不惊的好习惯——虽然他本人并不是很希望养成这种习惯。他拉着桂宝坐下,说:“话说瑶瑶呢,你这家伙、不会抛下瑶瑶自己上来快活了吧?”
快活你个大火球!修兹再次被噎着了。但是他不说。
“那女人当然也跟着我上来了,现在正在那家伙的找的农舍里休息。”好容易喘过气来,没让烤肉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年华,他恨声回道,顺便朝不远处的牛青努了努嘴。
“那个……牛青,兵蛋子一个。”大老实人牛青忙冲着沐帆点头哈腰。“那边的主人人很好,小哥不必担心。”见沐帆若有所思,他赶紧又讪讪地补充了一句。
沐帆也冲他善意地笑笑,很有礼貌地道谢:“不好意思,有劳您多费心了。”
这话修兹听得不对头,登时怒起。
“喂喂,安顿那女人的是我!为什么要对他道谢?话说她是我的……姑且是我的饲主,为什么是你这家伙道谢啊!”
“因为你肯定不会道谢。”沐帆耸了耸肩,便不再搭理他了。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和某个人还有一笔几个时辰前的旧账没算。
“话说,雷浓那家伙呢。”他一手揽着乖乖吃东西的桂宝,目光在这一圈人中搜索着。似乎还有一个生面孔,不过能坐在这,大概就不是敌人,他也没多留意。
很快,一个猫着腰蹲在对面的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不等他起身发难,那人已经扔了手中的一大把竹签,转头满嘴油腻地道:“谁,谁找我?”
这一转头,他马上从沐帆阴沉的笑容里明白了什么:“哎呀,小帆帆!你醒啦!早上……”
“嗯,早上好。”
沐帆面带微笑地站起身,手里的白色漩涡在掌心荡漾。“总之我先还你那一手刀,不准用魔力防御。”
“这、这么开门见山的吗……那个,你用魔力打我不用魔力防,我是不是……有点吃亏?”
“哪里哪里,您不是伟大的剑神大人吗?怎么会把我这点借来的魔力放在眼里呢。”
沐帆面带微笑,搓着拳头走近。
“喂喂,有话好说啊!我先说好,昨晚那丫头正处于‘蜕变’的最后阶段,是绝对不能被打扰的,你又那么激动、我迫不得已才打晕你的啊!”
雷浓连滚带爬,就着青葱的草地往后滚了三圈,抱着圆鼓鼓的自己瑟瑟发抖。
沐帆却骤然愣在原地。
“再说,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美貌与智慧并重……你真的舍得往这张美颜上打?”雷浓见少年似有退意,忙趁热打铁。
“哦,那倒是舍得。”
不料沐帆硬是收回了本来要往回走的脚步,兴致勃勃地挽起袖子踱步过来。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作死就不会死。
“啊?……等等,你要干嘛……喂,不是都要回去了吗……嘿,有话好说啊小帆帆……你是帅哥行不行……啊……别打脸……啊……别打脸啊!”
两分钟后。
雷浓鼻青脸肿地蹲在火堆边,恨恨地嗔视着沐帆满面从容悠然自得的脸。
“好了剑神大人,我可以和你好好聊聊天了。”沐帆一脸快意的笑。
“可我不想和你好好聊聊天。”
雷浓唉声叹气。“都说了不能打脸了!万一我以后没人要了咋办?”
“你已经没人要了。”修兹咽下一口肉末,淡淡地开口。
“小修修,连你也……!”
“实话而已。”
修兹抛下一句话便重新扭过头,继续埋头啃着手里的肉。
沐帆咬了一口桂宝递过来的肉串,冲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向雷浓。“好了,闹也闹够了,你差不多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倒是闹够了……”雷浓噘着嘴抱怨道,一副小儿作态,毫无所谓剑神的威严。迫于少年的眼神拷打,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幽幽地开口:“简单来说,就是那丫头遇上了罕见的魔力蜕变。”
“魔力……蜕变?”
修兹啃食的动作猛地停了,身体剧烈地颤抖,似是在咳嗽。
“嗯。这是极少数恶魔在从幼年期转入成年期的过渡阶段会遇到的机缘。蜕变分三次,每一次都会因为身体机能的改造而挥发极大量的热,从而引起类似发烧的症状。”
“这……”
沐帆完全被这番话镇住了。一旁的桂宝也呆呆地坐在那,仿佛雷浓讲的并不是自己。
“一旦蜕变最终完成,恶魔体内的魔力储量就会有惊天动地的变化,甚至连魔力性质都会发生改变。”雷浓说着,忽然窃笑起来。
“你笑什么?”沐帆皱了皱眉。
“没,想起了一些事。”雷浓摆摆手。
他怎么可能告诉沐帆,昨夜为了确保桂宝的蜕变可以最终完成,他偷偷读取了她回忆中有关另外两次蜕变的记忆。
嗯,其中就包括沐帆通过肌肤相亲为少女降温的一幕……
“唔。”桂宝似乎也知道了什么,捂着脸埋头不语。只有沐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雷浓拍了拍大腿,“总之,现在那丫头的魔力已经蜕变完毕,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异常的症状了。蜕变的功效应该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展现出来,这不必着急。”
“最后一点。”沐帆似懂非懂,“魔力性质是什么?”
“这个嘛……”雷浓托着下巴,似乎在整理措辞。
锵。
修兹忽然伸出手,手腕的皮肤很快被沐帆见过很多次的钢铁黑甲覆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是武装。”他斜睨沐帆,莫名地有些高高在上。
“emmmmmmm,不懂。”沐帆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
“好啦好啦,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的。”雷浓笑着打圆场,“总之,就是魔力用途的差异,有很多……嗯!”他的眼神突然变了,从本来贪吃熊一般憨憨的柔光,一瞬间转变为鹰隼一样的尖锐。
沐帆和修兹都还在奇怪,他已经淡淡地举起手指,锋锐的萦蓝色剑芒暴掠而出,黑摸摸的空气里突然传出铿锵的响声。
一阵风卷席过,一根冰冷的箭矢便牢牢钉在了不远处的树干上。
篝火在劲风里跳动。而在树林的阴影中,一把又一把寒弓从黎明的背面展露出暗银色的獠牙。
一骑绝尘,马蹄声由远而近,却是孤伶伶的。形单影只的嘶鸣,落入萧瑟的晨风里,总有一股落寞和凄凉。
来人的脸上挂着喜意,和雷浓那些许的沉凝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了,愉快的狩猎时间……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