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麻烦。”
对于小说动画里舍身救美的英雄一向不屑一顾的沐帆,估计也不会想到、自己也有良心泛滥的时候。
在火线烧到的前一刻,他挣扎着咽下涌上咽喉的一抹腥甜,再度从那个算是安全的墙角扑了出去。跃起、抓住朔月衣服的后领、再滚落到椅子的另一头,一气呵成。
背部的一阵难熬的灼热,成为说明他刚刚确是险之又险地死里逃生了的最好证据。
“哼,送你的命还不要吗?”夙芯冷笑,“真是浪费啊,枉我还顾及旧情、看在公主大人的面上送你几分钟……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所以说……为什么不能稍微听我解释一下呢?”
尽管现在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少年骨子里的傲气和从容还是没能被消磨殆尽。暗骂一声这家伙出手还真不分轻重,他索性就地坐了,皱眉理论:“还是说,你神使大人的气量就真的这么小吗?”
“气量?呵,你背叛了对你死心塌地的公主,我作为跟随者、自然要替公主大人清理门户,和气量何关?”夙芯有些好笑,长枪狠狠在地上一顿,“人类的激将法吗?对神是无效的,放弃挣扎、乖乖等死才是叛徒应该做的事!”
“都说了……我只是莫名其妙被一个老头子抓来当替罪羊而已,我到现在也还晕乎乎的好吗……”
“哈?……老头?替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是编故事骗我的话还是省省吧,你的下场不会因此改变!”
“才不是编故事……喂,朔月,你也给我解释一下啊,光傻笑是要怎样……!”
沐帆百口莫辩,偏偏周围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都不敢抬一抬,仿佛当夙芯闹出的大动静根本没发生过一般,摆出一张张典型的冷漠路人脸。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于某个趁自己刚刚出手相救之际、抱住自己的右手就不肯松开的“女无赖”了。
“啊?夫君你刚刚说什么?妾身有些晕晕的……没听清……”
“笨……笨蛋,你叫人也看下场合……”
夫君二字一入耳,沐帆当即暗叫不好,来不及埋怨自己为什么会蠢到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醉鬼身上,他冒着冷汗转头去看夙芯。
而回答他的只是简单粗暴的一声脆鸣。“砰————————————”
枪头与地面重重亲吻。
夙芯的表情非常和善:“哟,夫君啊……都叫到这个份上了吗?看样子你们真的是很情投意合啊……”
“不是……等等,你先冷静一下……”
被莫名凶戾的杀气压倒,沐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这显然还是逃不出夙芯长枪的攻击范围,金发少女咆哮着、重重地抡起手中那柄重枪,像抡斧子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当头劈下。
“你去死吧负心汉!!!——————————”
店里的空气在那柄斧子……哦不,是那柄长枪砸落的一瞬间,似乎完全沉寂了。尘埃飞落、万物无声,甚至一些顾客的失声尖叫都被其掩埋,消泯于那个瞬间。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虽然安详、却不由自主地惹人心悸。
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那所谓的“暴风雨”了。夙芯虽然只是剑神手下的一个小小的队长,真的不顾一切起来、爆发出的威能仍然不容小觑。圣洁的光辉充满整个咖啡店,每一扇透明的不透明的窗子,无一例外都向外传递着足以亮瞎双眼的聚光。当时路过咖啡店的居民和游客们,只觉得双眼一痛、眼前的一切统统消失殆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气浪以少女的枪刃为中心,四下奔走扩散,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在店中掀起一道小型龙卷。
地板布满裂痕,桌椅纷纷解体,身为天使恶魔的顾客们纷纷张开自己的魔力屏障,一时间五光十色的雾气混杂在一起,勉强与迎面刀割一般的气浪分庭抗礼,但还是略显劣势。
开玩笑,再怎么全民皆兵,普通民众和堂堂神使大人、中间还是隔着一道不见底的鸿沟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重归了平静。
长枪脱手,化作千万斤陷入地面,夙芯香汗淋漓、衣衫不整地跌坐在地上。
由于暴躁的性格和冲动的个性,这一劈,她几乎注入了自己剩余的全部神力。什么保护民众、什么顾全周遭,这些平时必须严加遵守的铁则在那一刻统统被她忘了个干净。而结果,当然也是显而易见的……
“呼……呼……这下……呼……麻烦了……”酥胸半露,战裙破碎。少女无力地瘫软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眼睛半睁半闭,不敢去打量四周那片自己亲手造就的狼藉。
她现在终于冷静下来了,发泄之后。只是……
似乎有点晚?
“嘛,都是那个负心汉不好,才让我这么生气……”干笑了两声,少女实实在在地认识到,想要将这件事搪塞过去——哪怕只是糊弄过自己,似乎都没那么简单了。
而且,万……万一那家伙真的有什么苦衷,自己岂不是砍错了人……?
那……公主不是就……
还有刚刚那个女生,她……也是无辜的……?
周围的民众……又怎么样了?
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脑补着各种杂七杂八的古怪场景。但它们要表达的意思却始终只有一个——自己惨了!!
自己摊上大事了!!
自己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了!!
夙芯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追悔莫及四个字来形容了,内心的发慌甚至让她的双目蒙上了一层薄若蝉翼的水雾,之前的理直气壮和一意孤行彻彻底底崩塌。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在发颤。
“既然感到歉意,为何还坐在地上不动?”苍老的声音震慑心灵,夙芯含泪抬头,来人面上白须数尺、近乎及地,神色肃穆庄严,眼神犀利。
让人完全无法将他和平时大大咧咧为老不尊的老头子联系在一起。
“还是说,只是假慈悲吗?特意做戏给我老头子看?”
“郑……郑公公!我……我不是…………”
一时心慌,令夙芯无暇分心思考为何郑公公会出现于此,只是低头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句。“夙芯…………知错。”
“一句知错就完了?”老人冷笑,“丫头,我可不记得我或者剑老头子教过你,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神力!”
“是,这是夙芯的错,和公公、和师傅都没有关系……请公公降罪。”
从原本的瘫坐变为这会儿的双膝着地,夙芯几乎是咬着嘴唇磨出那一句话的,声泪俱下。
“呵,降罪?你以为……”
“好了老人家,别太过分了……这也并不全是她的错。”少年温和的声音穿过了覆盖在狼藉之上、飘散不去的厚厚尘埃,插入了二人的对话。
夙芯登时愣住了,紧接着便是狂喜:“沐……沐帆?你没事吗!!”
“明明刚才还要杀了我的人,现在怎么这么贴心了?”
沐帆的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意味。
“少废话,快说你现在到底怎么样!”过度的兴奋,甚至让夙芯都忘了自己面前的这么一尊大佛了,只顾着仰头大声喊叫着。
“还好,总算是从你手里活下来了。”
“真是的,别开玩笑啊…………唔,郑公公,那个……”
放下心来的夙芯回眼,帘中是老头子似笑非笑的脸,吓了一跳,敛声低头。“夙芯……放肆了,请您恕罪。”
“嘛,总得让你和当事人有个交代,这就不必追究了。”郑公公笑眯眯的,变脸变得比谁都快,“至于刚刚说的降罪一事嘛,我想想……该给你定个什么惩罚呢……”
“都说了,惩罚什么的不需要。”少年的口气略显无奈,似是对老郑头的玩心大发表示不满。
“喂喂,我给自己的属下定罪,你个臭小子凭什么来管啊?”
“你口中所谓的属下,是我的朋友,你说我该不该管?”
闻声,夙芯的娇躯不禁微颤。
“朋友?你自己不是都说,她刚刚要杀了你吗?”
“一码事归一码事,总之你可以暂时闭嘴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文绉绉地说什么老先生就略显虚伪了。沐帆索性不客气起来,顺便拨开烟尘走到两人身边。
夙芯仰头望着来人,衣衫稍微有些破损,但人却毫发无伤,脸上依然是那个令她恼火的微笑,看不出丝毫的作假和隐藏的憎恶。朔月半梦半醒地伏在他肩上,似是陷入了昏迷,但衣裙完好脸色红润,看上去也无大恙。
想起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她控制不住地低头垂泪:“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是我的责任,应该由我……”
“少废话,哪来的什么责任。”面对少女声泪俱下大义凛然的说辞,沐帆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这小姑娘到底是有多蠢,才会被那老头一张干巴巴的脸骗到这种程度?
他也学着郑公公似笑非笑的神情挑了挑眉,“你先看看四周。”
“…………欸?”
带着迟疑,夙芯缓缓转动脑袋,四下打量。
虽然桌椅残骸满地,玻璃渣广布,显得大厅混乱不堪,但顾客们却全都不翼而飞,空荡荡的厅里只留了他们寥寥几人。
“还好郑公公来得及时,早就把客人们都打包送出去了。当然,我们也是因为郑公公的救援,才能在你那一枪下毫发无伤的。”
沐帆笑着解释道,顺便侧身将肩头逐渐滑落的娇躯轻轻放在了一旁还算完好的椅子上。毕竟宝贝之外的女人的精致睡颜垂在他的耳边,还是令他非常不习惯。“这家伙也没事,我也没事。”
“也就是说……”夙芯呆住了。
“也就是说,你一个人也没伤到,有什么责任可言?至于那些设施……神的话要恢复那些还不是小菜一碟?”
“臭小子,别站着说话不腰疼!”郑公公笑骂了一句,随即也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说的倒不假,丫头,这回算你走运。看在当事人的份上,我就不记你损坏公物的责任了。”
“不……不记吗?”
“怎么,你很想被记?”郑公公笑着眯了眯眼,一副老奸巨猾的模样。
“不不不,不想不想……”少女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忍不住笑了出来。平日一副风风火火的脾气、凶神恶煞的态度,只有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流露出了小女孩家的忸怩情态。“只是……有点小惊讶。”
“哼,你那冒冒失失的脾气先给老夫改了再说!这次有沐帆小子护着你,下次可就不好说了!为人处世,稍微圆滑些,对你没有害处!”
郑公公声厉色荏。
“是……夙芯明白。”少女无奈的眼神和少年调侃的眼神相撞,同时一笑。
……
夙芯:“话说公公,您和沐帆是怎么认识的啊?”
郑公公:“咳咳……这件事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沐帆:“等等……老头别走!说起来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
郑公公:“年轻人,肚量别那么小嘛……喂喂,有话好说,别动手啊……啊……别打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