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再次被一脚踹开,风铃被吓得乱颤。
伙计一惊,心里暗自揣摩着怎么最近的客人都不怎么喜欢正常开门了,目光还是凛然地往门口处望去。外面的冰雪世界飞絮皑皑,白茫茫一片,刺骨的风鸟兽散入屋内,破坏了屋子里暖意融融的氛围。两个银盔银甲、头顶红缨的神兵扛着长枪,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猎骑兵所属,奉命搜查这一带的所有民宅店铺。”当先一人腿脚颇为迅捷,三两步便站到了台前,目光炯炯地盯着一脸错愕的伙计,手里赫然是一张军牌。
军牌,就是搜查令。
见此牌者如见鸣鸿本人,不得违抗持牌人的任何指令,否则以抗警处理。
那伙计只是一愣,随即反应了,机敏地垂下脑袋,搓着手点头哈腰道:“军爷辛苦了,欢迎搜查、欢迎搜查!不知这次……缉拿的又是何等人物呀?”
暗茶铺是街头站岗台的近邻,时常有下了值班的神兵结伴光顾,店员本就不多,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便相互混熟了。
那名发话的神兵显然也是认识这名伙计的,一路风尘仆仆的辛劳所磨砺出的尖利目光一柔,语速放缓了些,苦笑道:“何等人物?我们这种小兵又怎么知道。刚要来你这喝一杯,就突然被下达了缉捕搜查的命令……恰好又是这鬼天气!”
另一个神兵也上前两步,摊了摊手,接上了话:“也不知道那些队长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人分一张画像,连一点信息都不给的……”
两人相视,却笑不出来,都是哭丧着脸。
那伙计越听越不对味了,擦了擦额角的汗,讪讪笑道:“二位辛苦了,这工作还真是遭罪啊。”
“就是说啊!”
两位神兵一听这话,都是一副赞许的神色,连连点头。
许是刚才门未关牢的缘故,寒风席卷着一地雪尘扑来,风铃再次叮叮当当地叫嚷起来。沉浸在“悲愤”中的两位军爷同时一惊,赶紧从满脑子的负面情绪里蹦出来。
一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朝那伙计挥了挥手里白花花的单子:“哈哈,咱哥俩就是爱发牢骚,让你见笑了。那请你看看,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哪里哪里,我可是很乐意听军爷们的牢骚呢!”那伙计忙摆摆手,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画像,“我看看……”
目光略往那白纸上一扫,他的脸色登时就青了,一声不小的吞口水声在这不算宽敞的小店里格外刺耳。他颤抖着手抬起头,目光一不小心,竟若有若无地往柜台右侧的台柱上瞥去。
“……嗯?”一位神兵眼神尖,一下子看出了缪端,揣着胳膊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嘿,那边。”
“哪边?……欸,怎么还有人!”
那神兵后知后觉,轻轻拍落了同伴的手,大踏步走上前去。“你们两个……”
不好!
沐帆在方才的那一小阵反常的寂静中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会身后鼓点般的脚步声却正是那征兆应验了。他的眼珠转了转,眸子里映入少女胆怯而担忧的双眼,和拼命忍耐但还是有些打颤的娇躯,嘴角竟微微一勾。
“别怕。”他死死压低嗓音,在桂宝耳边蚊虫叮咬般轻声安慰道,“有我在。”
桂宝浑身一颤,目光对上沐帆温和的黑色眼眸,心里的寒冷和恐惧不觉偃旗息鼓了。她悄悄往少年那儿靠了靠,回以坚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小脑袋。
“嗯!”
“听到了没有!你们两个,给我转过来!”
那神兵渐渐近了,见二人没有反应,疑心更甚,用力拍了拍手。“我数三秒,再不转过来,以抗警论处!一————”
伙计的眼神里满是挣扎,却不出声,只是捏紧了五指。
“二————”
同伴嬉皮笑脸地原地看戏,手指却已然攀附在腰间的佩剑剑柄上,亮闪闪的银链剑穗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华彩,伺机待发。
“三————”
那神兵已经几乎走到沐帆身后两三步远了,手同样擒住了腰间的剑柄,目光冷厉,做好了随时挥出决定生死的一剑的准备。
他的眼神在沐帆和桂宝身上来回打量,看不清脸,但确实是一男一女,身材也与画像上描绘的相差不大。再加上这反常的举动……估计这次是被自己二人撞上了。他的脸色渐凝,口中却气势不减,厉声喝道:“三秒已经过去了,再不转、就没有机会……”
“唔……唔唔……唔…………唔!……唔唔啊……”
若有若无的呻吟终于传入耳中,神兵算得上英俊的脸顿时一愣,连那辞色严厉的命令都不觉断了。
“怎么了?”
他的同伴见他突然掉了链子,还以为是中了对方的什么陷阱,一下子紧张起来,倒提着剑,噔噔噔地往这边跑来。可没跑两步,那混杂着含糊水声的娇音也同样入了他的耳,他也一呆,顿在原地不动了。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困惑。
——会有傻子在敌人面前接吻吗?
——难道认错人了?
两人不敢断言,却也不敢再像刚才那般气势汹汹了,小心翼翼地收剑入鞘,缓缓靠近去。
脚步声逐渐逼近。
等到他们看清面前这对情侣的脸时,不消几秒便能认出这就是画像上的“目标”。彼时不仅会被发觉,而且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逮捕。
沐帆的眼里多了几分焦急,看向桂宝的目光里暗藏几分询问。少女一愣,随即略显忸怩地回了一个允许的眼神,红透了的小脸上爬满了飞霞。
后边的伙计清楚地看到,这两位钢筋铁骨的铮铮硬汉,竟然……耳根红了。
“这……”为首的神兵满面羞臊,抬疑不定地望向身旁的同伴,偷偷问道,“怎么办?要抓吗?”
“什么抓不抓的……这、这tm要怎么抓你告诉我!反正我是没脸去!”
那同伴也一脸尴尬,松开剑柄,不知所措。
伙计拿定了主意,绕出了柜台,从后边匆匆赶上来,手里挥着那张逮捕令。
“军爷!军爷,我比对了一下,这两位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感情好,是我们哥俩冒昧了!可这、不是……小二,你这还有……这种活动?”两位神兵寻到了下去的台阶,欣喜若狂,赶紧忙不迭地转移话题。同时这也是他们的心声了——还有这么开放的情侣?大庭广众之下,竟然……
若不是几个月前太子突然大张旗鼓地改革,除去了街头不允亲热的旧法规,这两人他们倒还真的抓定了。
“说来惭愧,这是小店的最新活动。”伙计搓着手,说得倒是行云流水。本来这就是事实,算不得撒谎。“亲吻有送礼品的,嘿嘿,军爷见笑了。”
“哈哈哈,好,这活动好!是吧,兄弟?”
“啊,嗯!这活动好!开放!开放点好!”
耳边的娇语莺啼仍旧余音绕梁,不绝于耳,那少年也不见丝毫收敛。两位年过不惑还是单身的神兵大叔实在待不下去了,烧着耳根道了声歉,赔着礼一溜烟就出去了,连门都忘了关。
“失礼了,小兄弟莫怪!”
“小二,我们哥俩就先走了,还有好多家要查呢!”
伙计自然笑脸相迎,送到门口去:“欸,好嘞,您二位慢走!下次来,小的请客!”
啪叽。
门的闭合将风雪声和风铃声全都隔离在了屋外的世界。伙计临关门前,还特地将门口的招牌从【OPEN】换成了【CLOSE】,东张西望了一阵才合的门。
做好这一切,他才心有余悸地瘫坐在门边,刚才那副从容不迫、不卑不亢的脸色尽数消去,余下的只有颓然,和消磨不去的心累。
“我说……”他吐字含糊,“客人,你们差不多……差不多就够了吧?人都走了。”
“今日之恩,沐帆永生难忘。”
“欸,别别别!举手之劳而已!”伙计登时慌了,一个鲤鱼打挺蹦跶起来,手忙脚乱地推脱。可当眼帘一不小心收入少女软成一滩水,双眼微微失神地依靠在少年怀中的模样,他白生生的脸不自觉地一热。
沐帆心有灵犀地向左一步,轻轻遮住他的视线,重重地又咳了几声。伙计顿时就在他严肃的眼神下怂了,遮住眼,慌忙解释:“没……我不是故意的!”
“阿帆……别……别那么凶嘛……人家刚刚……帮了我们忙……”
“你现在休息就好。”
沐帆没好气地低头看着自家媳妇。别人要吃她豆腐,她却不让自己生气?难道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护短吗?
桂宝笑嘻嘻地伸出软塌塌的手:“呐,阿帆。”
“嗯?”沐帆握住那纤细的手腕,目光一软。
“刚刚……刚刚我的表现……怎么样?”
“啊?哦,很好哦,他们两人完全没发……”
“不是啦!”
少女娇嗔,眼睛里带了失望和羞恼。
“我是说,刚刚接吻的感觉……好吗?我有没有……那个……太僵硬了……之类的?”
“这个嘛……”沐帆饶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瞧得她突然心虚起来。
“干嘛啊!吞吞吐吐的……嫌我的吻不好就直说!”她横眉竖眼,丝毫不顾忌旁边还有一只闪闪发亮的电灯泡。
然后,她的唇瓣就再次被含住了。
须臾,唇分。沐帆的笑如春风拂面,温润而夹杂着暖意。
“怎么会嫌弃?老婆的小嘴最甜了!”
“真的?”少女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
沐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要不……我们再来印证一下?”
“那个……客人?”
伙计怯生生的声音硬生生破坏了这“春意融融”的氛围。这个时候插话,未免也有些不识趣了,沐帆有些羞恼。他尴尬地扭头,眼里一不留神带上了些许凶恶:“怎么了?”
“就是、那个……”
伙计的后脑勺正对着他,正在向门外张望。因为贴着玻璃纸,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却无法看到里面。勉强透过糊了一层的风雪,他的眼珠直溜溜地盯在门口的宽敞大道上。
“有很多神兵……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