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帆是松了口气,可不代表桂宝也能和他一样放松。只有在这种时候心思才会细腻起来的少女噘着嘴盯着沐帆和茉莉面对面坐着,虽然知道沐帆不是故意而为,但还是有一股无名火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她蓦然端起自己的小米粥起立,一溜小跑挤到对桌沐帆的旁边,贴着他坐下了,打翻了的醋瓶子才算稍微扶正了些:“我要和阿帆一起坐,可以吗!”
只要某会长敢说半个不字,说不定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了。
送命题啊。
沐帆无奈笑道:“你不都已经坐了吗,快,这个天气饭很快就凉了。”
可桂宝却不领他的情,蹙起眉,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我想和你一起坐,你愿不愿意?”
这一改桂宝往日温顺可人的个性的反常语气,惊得沐帆浑身一震,忙小鸡啄米般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桂宝冷哼了一声:“慢吞吞的,心里肯定有鬼。”
等一下,这锅可就沉了点啊!
天地为证,他沐帆可是对这催命的小心肝言听计从了,怎么还就“心里有鬼”了呢?无处喊冤的沐会长哭笑不得,只好默默低头,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喝起自己的粥来。
或许是冲动之火烧尽了,或许是理智最终战胜了浓浓的酸劲儿,“女强人”桂宝俏脸渐渐红起来,又变回了那个脸皮极薄的小媳妇。
自知干了坏事,形象算是毁于一旦的少女不敢抬头迎接茉莉和水琴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好往沐帆的胳膊肘那儿凑了凑,忐忑地用调羹小心地舀起粥来。
“好丢脸啊……”她心想,恨不得将天边的朝霞都一并扯过来遮在脸上。
气氛一下子宁静了,所有人都安安稳稳地对付自己面前清淡但是美味的早餐,没有人主动开口闲聊。
这时,沐帆想起了什么,酝酿了一下后对水琴侧了侧头:“妈,吃完早饭后我们就要出发了,你要不要……”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水琴就笑眯眯地抢先一步打断了他:“不必了,你们年轻人的活动,我这老阿姨就不瞎掺和了。”
所以,你到底是想说自己年纪大,还是想说自己还年轻啊?
沐帆叹了口气,将自个儿老妈这臭德性归结为中年女人传说中的“更年期”,皮笑肉不笑地给她收拾台阶:“哪里,妈你还年轻呢……”
谁知水琴毫不客气,立马蹬鼻子上脸,兴奋地接话道:“对吧,对吧?很多人都说我长得像你姐姐呢!嗯,嗯,确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沐帆:“……”
好的,他下次要是再帮这烦人的女人说一个字的好话,就让他一个月不准碰宝贝——这对会长大人来说,几乎称得上是最毒的毒誓了。
意识到自己跑题了,沐帆一边夹了点青椒放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只吃肉的桂宝碗中,一边无视了她气恼的眼神,对水琴正色道:“妈,说真的,你也一起来吧?反正你这个月休假不是吗,泡泡温泉也会有美容作用,对身体也有好处。”
为了带他不省心的妈去享享清福,沐帆甚至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美容。
水琴是一家跨国公司的经理,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一名女职员。光是她自己的月薪,不包括奖金也足够支撑沐帆一家三口的生计了,让日子过得富裕滋润并不是难事。
只不过,沐帆自从搬到这间公寓独居之后,就没找她要过钱了。会长大人忙碌学校各种琐事之余,也会接不少兼职,曾经被流川的学生撞见,一下子就风一样地在校园流传开了。勤俭节约这顶帽子当仁不让地套在了他的头上,想摘也摘不掉。
果不其然,听见沐帆话中最关键的两个字,水琴的脸色微微有了变化,似是在斟酌。沐帆不慌不忙地端起瓷碗,将碗底的一点稀粥一饮而尽,已然是成竹在胸了。
桂宝小心地在一旁扒拉着米饭,乖巧地卧在沐帆身边倾听着,没有插嘴。
过了一小会,水琴紧绷的眉头倏地松垮下来,嘴角微微一勾:“真是的,你这孩子,不要特地诱惑我啊……”
沐帆欲擒故纵:“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
要知道,流川区目前可是没有温泉旅馆这种设定存在的。若是想要享受一次温泉浸泡全身的舒适感,恐怕还得去隔壁的殇华区南部才有的地方找。
水琴笑而不语,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
沐帆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什么?”
“算了吧,别再诱惑我了。”水琴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沐帆意想不到的话来。
“可是……”
“我知道你这小家伙孝顺,妈当然很高兴。”水琴老气横秋地说道,语气与她那不老的容颜格格不入,十分地语重心长。
她瞥了一眼桂宝,微笑道:“既然你要远行一趟,我刚好回一下自己家,给老沐叨一叨咱这个儿媳妇的好。”
老沐自然就是沐帆的父亲。桂宝听得出这层浅显的含义,俏脸微红,一个不小心,喝汤的声音大了些,羞得她慌忙住了嘴,不好意思地缩着肩膀。
但不得不说,少女此时的心里充满的甜蜜和欣喜,是远远高过羞涩,亦或是先前的发酸或气恼的——这是她得到沐帆家长承认的证明,也等同于是她正式跨入沐家的大门,成为那个名为沐帆的人的妻子的第一步。
这让她怎么能按捺得住?
沐帆见水琴心意已决,叹了口气:“可惜了,那等我回来之后,一定和宝贝带您和老爸一起去殇华那里一趟。”
话已至此,水琴当然不会再推却了,笑眯眯地点头答应,接受了自家乖儿子的一片孝心。
饭后,水琴抢着要洗碗,沐帆只好由着她去了。茉莉在一旁帮忙,说过会儿过去找他们,所以少年领着被幸福袭击得晕头转向的桂宝,回他们的房间先行收拾行李。
虽然说目的是为了治好虞白的失忆,但好歹也算得上是一次远足旅行,基本的衣物还是要带的。
房间里,桂宝横躺在床上,身上盖满了从衣柜里扔出来的一堆衣服,咯咯直笑地看着沐帆在自己身上翻找着要带的衣服。
“阿帆,好痒啊……”沐帆的指尖无意间触及少女腰间的柔软,她眼波迷离地笑道。
沐帆宠溺地瞥了她一眼,到了嘴边的数落软成了一团潮了的奶糖:“谁让你那样躺在那儿的?还不快下来一起收拾。最起码,你自己的内衣内裤,总不能让我给你收拾吧?”
桂宝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回道:“有什么关系嘛,反正你该看的都看过了……”说到后头,她自己都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忙鼻观眼眼观心地住了嘴,脸倏地红透了。
她桂宝是在饭桌上想起来的。当她强行挤到沐帆身边,手臂与他的手碰在一起的瞬间。昨夜缺失的记忆统统回到了脑海中,她当时差点羞愧地叫出声来。
沐帆被她这么一提,好不容易被甩出脑去的杂念又自动飞了回来。少女现在正横躺在他面前,上衣微微撩起,露出雪白的小肚脐。裙摆也不老实地微微掀起,白色的内裤若隐若现。无辜的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他,一副任他宰割的可怜兮兮的模样。
沐帆不得不承认,自己这只原先蠢萌得不行的小媳妇,已经开始展现她红颜祸水的那一面了。那妩媚的一颦一笑,无时不刻不在巧妙地撩拨他内心紧绷的心弦。
他狠狠扯了自己的软肉一把,痛的龇牙咧嘴,总算是清醒了些,眼底的红逐渐消退。
桂宝在床上侧了侧身,轻声道:“阿帆……”
“少、少废话,自己的东西也要学着自己收拾!”沐帆怕自己再度克制不住,忙扭过头去,不再和少女火一样热情的双眸对视,自顾自地收拾起来,嘴上煞有其事地说道。
冷静,冷静……要冷静!
沐帆觉得自己的温度可以把冰箱都融了。
少年突如其来的冷漠无异于给正在兴头上的桂宝泼了盆冷水,少女仅存的矜持主动为少年而打开,换来的只是这样的反应,心里理所当然地不好受起来。
沐帆心事重重地叠好自己的衣服,又背着身伸手去摸床边散落的桂宝的衣物。可布料没摸到,指尖反而触摸到了什么富有弹性的东西,光滑的触感吓得他登时缩回了手,惊弓之鸟般悻悻地向前挪了挪。
自始至终,他没敢回头看床上的少女一眼。
必须得等自己克制住内心的……才行,现在太浮躁,沐帆无法放心地把床上的那个女孩交给这样沉不住气的自己。他狠狠地抽了几口凉气,深呼吸了片刻,姑且先放弃了桂宝的衣服,准备把自己叠好的那部分先放进背包里再说。
桂宝方才把自己的小腿探过去,却见昨晚还对自己动手动脚的沐帆像摸到了瘟神一样避开,心里的难过更甚,挣扎着从衣服堆里爬了起来,呆呆地看着沐帆纹丝不动地处理手里的活计,丝毫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这样的待遇,让桂宝忍不住心想:“这是被讨厌了吗?”
她,是不是被她最爱的人,被自己想要将自己的全部奉献给他的那个人……讨厌了呢?
“阿帆……”
呜咽的声音一出,她就知道自己又不争气了。她讨厌哭泣,不想总是当个只会躲在沐帆背影里的爱哭鬼。
但这一刻,她却无法拖延住着急跃出的两行清泪哪怕一秒。
寒风呼呼地吹,很刺耳。
沐帆手上的动作一滞,人缓缓直起身。
桂宝两条腿屈在身体两侧,跪坐在床上,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抽泣声——不可以,再这么下去,只会越来越讨人厌的。
只会……让那个人,更加反感自己的。
信赖和羁绊越深,崩塌地也就越发简单。有时候心爱的人一句话,一个行动,甚至一个孤零零的眼神,都足以让心里的防线溃不成军。
“我……我知道错了,阿帆……我、我还以为,你们男生都喜欢性感……的女生,所以才……”她小声地认错,声音几不可闻,“如、如果你不喜欢这样的……那我就不这样了,好不好?不……不要,讨厌我……我只想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桂宝磕磕绊绊地说着,心情随着沐帆的无动于衷,逐渐一点一点,沉入了谷底的最深处。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声音颤抖得像雨中无助的一叶芭蕉。
但她的话没能说完。
手中的一叠衣服忽地落了地,好不容易叠的整整齐齐,却又恢复成了乱糟糟的样子。没等桂宝回神,熟悉的味道已经在鼻尖萦绕,沐帆两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不折不扣地搂紧她的肩,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她轻轻拢入自己的臂弯里。
桂宝楞了一下,满腔的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抱紧少年的脊背放声大哭。沐帆微苦地抿着嘴,一言不发,手掌轻轻拍着她瘦弱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桂宝终于哭累了,腿一软,在沐帆的怀抱里软成了一滩水。
“阿帆,为什么……你这么久,都不肯要我呢?”
沐帆刚要开口的安慰话语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这里的“要”的含义。
而且他还明白,要是在这个问题面前依旧装傻的话,怀中少女很可能会彻底绝望。
没有什么,比恋爱双方失去信心的爱情更可悲了。
“宝贝,”他沙哑地开口,桂宝把头埋在他肩窝里,安静地听着。“我不是……不要你。”
桂宝停顿了一会,幽幽地有气无力道:“……你就是。”
“听着,宝贝。”
忽然,沐帆扳过桂宝的双肩,让她的脸正对着自己庄重的表情——在会长大人的脸上,极其罕见的那种,充斥着坚定和固执的庄重。
桂宝下意识地颤了颤肩,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沐帆的声音依旧沙哑,眼神有一点疲惫:“我会要你的,不过不是现在……”他顿了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脸色不大坦荡,“至少,请你等到……我向你求婚的那个时候。”
说完,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正属于二十岁青少年的青涩展露无遗——不管在他的女孩面前,他表现得怎样老成,怎样霸道,他终究还只是一个半只脚迈入社会的孩子。
但正因为是孩子,才可以把这样的话,肆无忌惮地大声说出来。
“所以,你信我,好吗?”沐帆微微低头,眼神有一点涟漪,先前的邪念却尽数消失了。
那是桂宝所沉醉的少年,刻着她所沉醉的那一个眼神。
她没有理由再提出异议,也不愿意去撕扯沐帆这份男人的偏执:“……嗯,我信你。”
薄纱一样的红淡淡地笼在两人的颊上。
这时。
“沐帆,小桂,你们收拾好了吗?”水琴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春色满园的旖旎氛围,连同少年构建的浪漫气息一道被打得七零八落。“茉莉已经收拾好了都,你们怎么这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