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是以蛮族人据中国,没什么传统的思想的。所以对于各种宗教,一视同仁。各教在社会上,遂得同等传播的机会。其中最活跃的,则要算佛教中的喇嘛教。喇嘛教是佛教中的密宗。其输入西藏,据《蒙古源流考》,事在七四七年。始祖名巴特玛撒巴斡。密宗是讲究显神通的。和西藏人迷信的性质,颇为相近。所以输入之后,流行甚盛。元世祖征服西藏后,其教遂流行于蒙古。西僧八思巴,受封为帝师。其后代有承袭。受别种封号的还很多。天下无论什么事,不可受社会上过分的崇信。崇信得过分,其本身就要成为罪恶了。喇嘛教亦是如此。元世祖的崇信喇嘛教,据《元史》上说,是他怀柔西番的政策,未知信否。然即使如此,亦是想利用人家,而反给人家利用了去的。当时教徒的专横,可说是历代所无。内廷佛事,所费无艺,还要交通豪猾,请释罪囚以祈福。其诒害于政治,不必说了。其在民间,亦扰害特甚。当时僧徒,都佩有金字圆符,往来得以乘驿。驿舍不够,则住在民间。驱迫男子,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还要豪夺民田,侵占财物。包庇百姓,不输赋税,种种罪恶,书不胜书。其中最盛的杨琏真伽,至于掘宋朝钱塘、绍兴的陵寝和大臣冢墓一百零一所,杀害平民四人,受人献美女宝物无算。攘夺盗取财物,计金一千七百两,银六千八百两,玉带九条,玉器一百十一件,杂宝一百五十二件,大珠五十两,钞十一万六千二百锭,田二万三千亩,包庇不输赋的人民二万三千户。真是中国历史上,从来未有的事。次于喇嘛教,流行最盛的,大约要算回教。因为元时,西域人来中国的很多,大多数是信回教的。至于基督教,则意大利教士若望高未诺(montecarvino),曾以一二九四年,奉教皇的命令来华。元世祖许其在大都建立教堂四所。信教的亦颇不乏,但都是蒙古人。所以到元朝灭亡,又行断绝了。广东一方面,亦有意大利教士奥代理谷(odoric)来华,都是罗马旧教。
元代社会的阶级,也很严峻的。蒙古人、色目人和汉人、南人,在选举和法律上,权利都不平等,已见
第三十九章。此外最利害的,要算掠人为奴婢一事。元初的制度,大约俘掠所得,各人可以私为己有;至于降民,则应得归入国家户籍的。然而诸王将帅,都不能遵守。其中最甚的,如灭宋时平定两湖的阿里海涯,至将降民三千八百户,没为家奴,自行置吏治之,收其租赋。虽然一二四〇年,太宗曾籍诸大臣所俘男女为民。然一二八二年,御史台阿里海涯占降民为奴,而以为征讨所得。世祖令降民还之有司,征讨所得,籍其数赐臣下,则仍认俘掠所得,可以为私奴。《廉希宪传》说他行省荆南时,令凡俘获之人,敢杀者,以故杀平民论。则当时被俘的人,连生命也没有保障了。
北族是历代都辫的。所以在论语上,已有被左衽的话。南北朝时,亦称鲜卑为索虏,但是自辽以前,似乎没有敢强行之于中国的。金太宗天会七年,才下削之令。但其施行的范围,仍以官吏为限,蒙古则不然,不论公人私人,都要强迫剃。其时几于举国胡化,明有天下,才把他恢复过来。明太祖洪武元年的《实录》说:
诏复衣冠如唐制。初,元世祖起自朔漠以有天下,悉以胡俗变易中国之制,士庶咸辫椎髻,深襜胡俗。衣服则为袴褶窄袖及辫线腰褶。妇女衣窄袖短衣,下服裙裳,无复中国衣冠之旧。甚者易其姓氏,为胡名,习胡语。俗化既久,恬不知怪。上久厌之。至是悉命复衣冠如唐制。士民皆束于顶。……其辫椎髻,胡服、胡语、胡姓,一切禁止。……于是百有余年胡俗,悉复中国之旧矣。
这个真要算中国人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然而明太祖虽能扫除衣冠辫的污点,至于社会上的阶级,则初无如之何。太祖数蓝玉的罪,说他家奴数百,可见明初诸将的奴仆,为数亦不在少。后来江南一带,畜奴的风气更盛。顾亭林《日知录》说:“江南士大夫,一登仕籍,投靠多者,亦至千人,其用事之人,主人之起居食息,出处语默,无一不受其节制。有王者起,当悉免为良,而徙之以实远方空虚之地。则豪横一清,四乡之民,得以安枕;士大夫亦不受制于人,可以勉而为善。政简刑清,必自此始。”可以想见这一班人倚势横行,扰害平民的行径。然亦明朝的士大夫,居乡率多暴横,所以此辈有所假借。明朝士大夫,暴横最甚的,如梁储的儿子次摅,和富人杨端争田,至于灭其家,杀害二百余人,王应熊为宰相,其弟在乡,被乡人诣阙击登闻鼓陈诉,列状至四百八十余条,赃至一百七十余万。温体仁当国,唐世济为都御史,都是乌程人。其乡人为盗于太湖的,至于以其家为奥主,都是骇人听闻的事。这大约仍是元代遗风。因为当时劫于异族的淫威,人民莫敢控诉。久之,就成为这个样子了。清朝管束绅士极严,虽说是异族人据,猜忌汉人,要减削其势力,而明代绅士的暴横,亦是一个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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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明清之际(1)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以中国之大,岂其区区东北一个小部落所能吞并?金朝的兵力,不算不强,然而始终不能吞灭南宋,便是一个证据。然则明朝的灭亡,并非清之能灭明,还只是明朝人的自己亡罢了。
北部沦陷之后,明朝的潞王常淓、福王由崧,都避难南来。当时众议,因潞王较贤,多想立他。而凤阳总督马士英,挟着兵力,把福王送到仪征。众人畏惧他,只得立了福王,是为弘光帝。士英引阉党阮大铖入阁,而把公忠的史可法排挤出去,督师江北。正人君子,非被斥,即引去。弘光帝又沉迷声色。南都之事,就不可为了。
清朝的能入关,也并非全靠自己的兵力。占据北京,已为非望,如何会有吞灭全中国的心理呢?所以世祖入关后,给南方的檄文,还有“明朝嫡胤无遗,势难孤立,用移大清,宅此北土。其不忘明室,辅立贤藩,戮力同心,共保江左,理亦宜然,予不汝禁”之语。然而南都既不能自立,清朝就落得进取。当清兵入北京之后,即已分兵打定河南、山东、山西。及世祖入关,又遣英亲王阿济格,带着吴三桂、尚可喜出榆、延;豫亲王多铎,带着孔有德出潼关;以攻陕西。李自成走死湖北的通城。多铎的兵,就移攻江南。这时候,史可法分江北为四镇。而诸将不和,互相仇视。武昌的左良玉,又和阮大铖不合,以清君侧为名,举兵东下。大铖大惧,急檄可法入援。可法兵到燕子矶,左良玉已死在路上,其兵给守芜湖的黄得功打败了。可法再回江北,则清兵已至。可法檄诸镇赴援,没有一个来的。可法守扬州七日,城陷,死之。清兵遂渡江而南。弘光帝奔芜湖。清兵追袭。黄得功拒战,中箭而死。帝遂北狩。后来殉国于北方。清兵直打到杭州而还。时为一六四五年。
于是明人奉鲁王以海,监国绍兴。唐王聿键,即位福州,是为隆武帝。当清兵初入北京之日,曾下令,强迫人民剃。二十日之后,又听民自由。及下江南,复下剃之令。于是江南人民,纷纷起兵抗拒。然既无组织,又无训练,大多数旬月即败。清廷复遣肃亲王豪格和吴三桂攻四川。张献忠阵殁于西充。其党孙可望、李定国、白文选、刘文秀,溃走川南。旋入贵州。清兵追至遵义,粮尽而还。贝勒博洛攻闽、浙,鲁王走入海。隆武帝颇为英武,而为郑芝龙所制,不能有为。时何腾蛟招降李自成余众,分布湖南、北。杨廷麟也起兵江西,恢复吉安。隆武帝想出就廷麟,未果而清兵至。帝从延平走汀州,入于清军。后来崩于福州。时为一六四七年。
明人又立唐王之弟聿
于广州,桂王由榔于肇庆,是为永历帝。清使李成栋攻广东,聿
殉国。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攻湖南,何腾蛟退守桂林。金声桓攻江西,杨廷麟亦败殁。未几,李成栋、金声桓都反正,何腾蛟乘机复湖南。川南,川东亦来附。于是永历帝有两广、云、贵、江西、湖南、四川七省之地,形势颇张。而张名振亦奉鲁王,以舟山为根据地,出入江、浙沿海。清廷乃使洪承畴镇江宁,吴三桂取四川,耿仲明、尚可喜攻江西,孔有德攻湖南。金声桓、李成栋、何腾蛟都败死。一六五〇年,清兵进陷桂林,瞿式耜亦殉节。明年,
张名振和起兵浙东的张煌合兵攻吴淞,不克,而舟山反为清所袭陷,二人奉鲁王奔厦门。永历帝避居南宁,遣使封孙可望为秦王。可望遣兵三千,扈桂王居安隆;而使刘文秀攻四川,李定国攻桂林。孔有德伏诛。吴三桂也战败,逃回汉中。清乃命洪承畴镇长沙,以保湖南;李国英镇保宁,以守川北;尚可喜镇肇庆,以保广东;无意于进取了。而永历帝因孙可望跋扈,密使召李定国。定国迎帝入云南,可望攻之,大败。遂降清。洪承畴因之请大举。一六五八年,清兵自湖南、四川、广西三道入滇。李定国扼北盘江力战,不能敌。乃奉帝如腾越,而伏精兵于高黎贡山。清兵追之,遇伏,大败而还。时刘文秀已死,李定国、白文选奉帝入缅甸。一六六〇年,三桂大兵出边。缅人乃奉帝入三桂军。一六六二年,为三桂所弑,明亡。此时清世祖亦已死,这一年,是圣祖的康熙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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