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任风即便是喝醉了酒,却也没有撒酒疯。
被仆人扶进新房,仰躺在一床红被上,一动不动,任是仆人怎么叫唤,他也不起来了。
“少爷,您得起来吃合卺酒呀,您就是想就寝了,也得喝了合卺酒才成呐。”喜婆苦口婆心地劝着。
苗芊芊看楼任风躺在床上,半睁着朦胧迷蒙的眼睛,望着头顶上的红帐傻笑,显然醉得不轻了。
苗芊芊笑着面向喜婆,“这合卺酒,不喝也无妨,您且先退下吧。”
喜婆张嘴,刚要说不喝合卺酒不合规矩,便见这位新晋少奶奶素手皓白,捏出一个大红包,喜婆不禁笑开了嘴,“谢谢少奶奶!老身这就退下了,您和少爷好生歇息!”
“我以为,像你这般性格,必是难以适应大宅中的规矩,不想你也学会了贿赂的手段。”
这沙哑低沉,透着几分微醺醉意的声音,不正是来自床榻上那个人?
苗芊芊诧异地扬了扬眉,“你没醉?”
楼任风捂着发疼的头慢慢地坐直起来,“要不装醉,如何逃得过那一大群人强灌?”
苗芊芊点头,“也是,辛苦了。”说着,她转身吩咐守在门外的丫鬟,“小瑛,去给姑爷烧一盅醒酒汤。”
“是,小姐。”
脚步声渐去,楼任风从床榻踉踉跄跄地跌坐下来。
苗芊芊一吓,返回身扶他,“怎么了?”
“我……心里高兴。”楼任风按住她的肩膀,从后背抱住她的腰,脑袋靠在她的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幸福地闭上眼,“方才见你娴熟地适应楼府少奶奶的身份,我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了,我终于将你娶进门,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我在幻想,我在做梦。”
“你当然不是幻想,不是做梦。”苗芊芊好笑地拍拍他的后脑勺,“行了,先起来,等会儿丫鬟进来瞧见你这个样子,像什么。”
“我才不怕。”他耍赖撒娇似的,趴在她身上不起来,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脖颈侧乱蹭,渐渐的,他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你……”苗芊芊感觉到他的情动,下意识要阻止他。
楼任风扣住她的手腕,状似安抚,“你不要紧张……我、我今晚不碰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腹脐下的三寸之地的躁动。
苗芊芊惊异地看着他,楼任风自知往日前科甚多,不被她信任也是该的。
“我知道你怀有身孕,大夫说不可行房,若为贪一时欢爱,便会损害腹中胎儿,甚至害得孩儿夭折,也是可能的……这些我都记着呢,我万不敢胡来,冒那样可怕的风险。”
苗芊芊没想过他还能说出这样一番体恤的话语,呆了一瞬,哼笑出声,“你知道就好。”
“我当然是知道的,从今以后,我要当好人。当娘子你的好夫郎,当孩儿的好爹爹。”他握紧拳头,信誓旦旦,眼眸中流光溢彩,满是对未来的自信和憧憬。
“我信你。”苗芊芊笑着说。
女子嫁了人,成了婚,对着陪伴着自己走完一生,携手白头的伴侣,不是该就付予他全部信任吗?
对婚姻,苗芊芊从来不怕。对付险恶的妖怪,她都能游刃有余,对着成为她家人的人,又如何会怕?
这道理没错,但她不知,有时人比妖还要恐怖,只因人心难测。
一整个晚上,洞房花烛没有,两人躺在婚床上,盖着被子纯聊天。
瞧他憋出一身邪火,额上沁了难忍的汗,却还强撑着,绝口不提做那事。
要一个男人坐怀不乱,当那柳下惠,实在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很能逞了。但苗芊芊并不同情他,也不想用另一种方式帮他解决。
往日肆意的造作,便得今日的“恶果”。果然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苗芊芊暗笑。
楼任风也知道这是自己作的,若非他先前冲动,在婚前要了她好几次,今日就不会奉子成婚,连洞房夜都没得过了。
他厚着脸皮,一点点靠近她,试图用另一种方式为自己灭了邪火。
苗芊芊不理他,翻身,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
昏暗中,楼任风欲哭无泪,难受地扭来蹭去,胡乱折腾了一宿,直到五更天才勉强睡去。
苗芊芊却在他彻底睡去后,于黑暗中睁开了眼。
双目清明,全无睡意,她立即披衣跃起,抄了挂在墙壁上的镰刀,就要出门。
一路疾行,走至门口,她忽而想起了什么。
昨天她成婚了,她已嫁作人妇,再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了新家,有了新的亲人……她这样干脆地一走了之,怎么也是说不过去的。
她从袖口中摸出一张灵符,口中默念咒语,而后留言寄话:“楼任风,我去了翠壶城天罡山,有重要之事寻问师门,两日内必归,勿念。”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灵符便成了纸鹤,煽动着纸做的翅膀扑棱棱地飞进婚房的窗户,然后安静停留在案几上。
如此她便放心了,御用贴身武器乘风而去。
翠壶城位于南北方的交界线,这里的灌木植被终年翠绿,远远望去,像一个郁郁葱葱的植物园。
这里的地势多是平原,只是周边奇峰怪石环绕,呈现壶状,又因土地和山川皆为翠绿,故而命名翠壶。
翠壶这座城,宁静清幽,与其说像植物园,其实更像是个隐居之地,世外桃源。
这个地方她只来过三次,第一次由大师兄祝青墨带领来的,虽未见到师尊一面,但光看这个地盘,便知师尊他老人家定是个得道高人,道骨仙风,德高望重。
思忖间,她已来到天罡山上了。
瞧山门高大厚重,门内大殿朴实无华,却透着一种肃穆的气氛,无形中散发着庄严,令往来之人不敢冒犯。
这就是玄门第一派,天罡派。
她甫一靠近大门,便有两名佩带兵器的守卫者凭空现身,“来者何人?”
苗芊芊张了张口,有点窘。同为天罡派弟子,拜入师门已有十年,却不想这门卫大哥仍然不认得她。
不过也无怪人家不认得她,虽然她是关门弟子,但却也是唯一的一个门外弟子。
除了每三年的定时的成绩考核,她几乎没有踏入师门一步。
虽是如此,但线下她与师门的兄弟姐妹们聚过会,也曾一起执行任务。所以说,出了不常来师门之外,她还是能融入师门这个团体的。
当然……这都只是她自己认为的。
以前她以为,她与诸位师兄师姐们都是相处融洽的,虽然是养在门外的弟子,但与大家私下联络尤为密切,无需明说,她便是天罡派的一份子了。
思绪骤停,她取出的师门令牌以证身份,却被守卫大哥给扣下,没收了。
凶神恶煞地祭出大刀,冷声呵斥:“你是何方小妖,胆敢冒充天罡弟子,来人呀,把她打杀了!”
这群莽夫,实在是穷凶恶极,不耐听她解释,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硬是要取她性命。
“喂喂!我真不是冒充,我当真是师尊在外收留的关门弟子苗芊芊呀!”
好歹都是自己人,纵使他们打得再厉害,苗芊芊也不敢打回去,是以只能仗着自己的修为比他们这两个小喽啰高,见招拆招,绝不还手。
最后,两名守卫大哥打累了,累趴在地,仍用凶恶的眼神剜着她,“有我们兄弟俩镇守的一天,你这妖女就休想进山门!”
“想进山门?哼!有本事踏着我的尸体过去啊!”
苗芊芊无语问青天,“那多不好意思啊。”
“你!”守卫大哥气结,怎料她会这么回答。
苗芊芊不想再耽搁下去,双手合十,作祈求状:“两位大哥,求你们行行好,快放我进山啊,我真的有事要找师兄师姐他们!”
两名守卫者闻言,彼此对视一眼,都从眼中看到了惊疑,难道……眼前这个陌生女子,当真是门派弟子?可是为何她一身灵气纯净,完全的凡人之身,半点也没有他们天罡派的特征啊?有心要相信苗芊芊的话,但联想起眼下乃非常时期,关键时刻,众师长在下山之际,叮嘱切切,如无上级传召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山。
“管你是不是本门弟子,今日无师长传召,你甭想进山!”说罢,忽地吹响口哨,霎时间,数十名守卫军从天而降,持兵器共同抵御苗芊芊这个不速之客。
苗芊芊紧皱眉头,天罡山究竟发生了何事,防卫如此严酷。对面人多势众,她再是武功高强,怕也难敌群手,是以她识相地选择开溜。
几个跳跃间,她躲到五里外的小树林里。
想着他们的职责便是看守山门,绝不会离开岗位太远,是以他们不可能追过来。
苗芊芊一跃,飞坐在高大的杉树上,她从来不怕高。
心中隐有忧虑,她忍不住取出通讯器试图联系大师兄。
明知很可能又会失联,但她别无法子了,只能再试一次。
不想这一回,通讯器上的一小点灯光亮起,亮绿的光芒在半暗半明的树林里显得格外的明亮。
她喜不自禁,“师兄!师兄终于上线了吗?”
“喂,师兄?你在不在?”
“我是芊芊!”
她将通讯器拿近了,不断地说话呼唤,然而通讯器的那一端,却无人应答。
苗芊芊不死心地又叫了三遍,通讯器上面的绿灯变得明明灭灭,时暗时明的,光芒闪啊闪,不一会儿,那点亮光便彻底地灭了。
“师兄,你究竟在哪儿……”她挫败地垮下双肩,愤而将通讯器往前面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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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大师兄的通讯器闪灯了。”花紫萝取来绿灯狂闪的通讯器,递交给花芙蓉。
“眼下关头,也不知还有谁在找师兄。”
花紫萝话刚说完,便见花芙蓉直接把上面的闪灯拆掉了,通讯器瞬间恢复平静。
花紫萝讶异地看向她。
“你大师兄……现在身体受创,急需补充能量,还是不要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来打扰他养伤为好。”这个理由倒也不算冠冕堂皇,花芙蓉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师姐你说得对,大师兄现在最需要养伤,只要他能把伤养好了,恢复功力,才是最重要的。”
前段时间,他们都在为取得辟邪圣剑而努力,师兄妹十个人齐心协力,耗费一个月的时间,各种招数用尽,还是没能战胜雷兽,取得辟邪圣剑。
最后大师兄兵行险招,剑走偏锋,可算是把雷兽打败了,可却被雷兽最后的绝招“九雷之力”震碎了全身经脉。
尽管大师兄有三千年的修为内力护体,可差一点就要把命丢了,最后还是大师姐吐出了她体内的莲心,撕下一瓣给他服下,才勉强吊住他的命。
悉知大师姐花芙蓉本就是莲花的化身,修行一千八百年,只待再修两百年,凑到两千年,她便能修成仙身。
然她却撕下一瓣莲心给了大师兄护体。需知她生而为莲,一共六瓣才是完整,取之一瓣,便如同神魂缺少一心魄,不仅修为减半,而且身体亦受了损伤。
“大师姐,你为大师兄做到这个份上,真的……太难为你了,天底下再找不出你这般好的女子。我相信等大师兄醒来,一定会加倍怜惜师姐,爱护师姐你的!”
花芙蓉苦笑,连紫萝这样粗神经的姑娘都看出她对祝青墨的一片痴心,缘何他会看不出,看不懂?
只怕他并非不知不懂,而是他心中有了别人。
她俯身,纤纤玉手抚摸他昏睡的脸庞,低声呢喃:“阿墨,也只有芙蓉对你这样好,愿意对你掏心掏肺。试问你一直珍之护之的那个姑娘,又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只怕她连你伤重危及性命都尚且未知……阿墨,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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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通讯器亮而又灭,让苗芊芊无力又挫败,烦躁地将通讯器往对面的树狠狠一掷,顿时惊起一个年老沧桑的声音——
“哎哟,是哪个混蛋这般缺德,往老夫的肚皮砸东西!哎哟,砸的是个什么东西,可痛死老夫了哎哟……”
隐约听闻一老者痛呼声,苗芊芊猛地站起来,立在树枝上,“谁?”
周围一静,声音消失。
偶闻风声,半明半暗的深林中,树影婆娑。“是谁在哪里?”
苗芊芊肯定自己没有听错,绝不是幻觉。
验证她的猜测似的,那把苍老的略带薄怒和埋怨的声音复而响起——
“女娃娃,老夫在这呢!”
哪呢?苗芊芊环顾了一圈,愣是没看到说话的老头,有的是周身树林围绕,灌木成丛。
老者哼了一声,“枉你还是个修仙人呢!”
苗芊芊被刺了一下,恍然了悟。忙开了天眼一看,便瞧出对面一棵高大茂盛,亭如华盖的老槐树上面显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赫然是个树精老爷爷。
仿佛知道她心中的猜想,老者开口道:“老夫不属精怪,便不是树精,老夫是树灵,小丫头可别认错了。”
原来是树灵,苗芊芊囧了一下,抱拳道:“失敬失敬。敢问树灵老爷爷,方才晚辈可是……误伤了您?”
“正是!”树灵老头哼哼道,“你丢出的铜具,中伤了老夫的肚子!”
苗芊芊二话不说赶忙赔罪,“对不住,我……我实在是一时联系不上师兄,心中憋闷得慌,没忍住脾气……”
“你师兄?”树灵老头问了一句,“你们可是师出天罡山?”
苗芊芊直觉老者可能知道点什么,头捣如蒜,“是的是的,我和师兄师出天罡山。老爷爷,您知道天罡山?”
树灵老头听苗芊芊这话问的,像是瞧不起他似的。
横了她一眼,宛如看白痴的眼神,“老夫住在这五里林,与那天罡山形似近邻,焉能不知天罡山?”
苗芊芊像寻到救星似的,“老爷爷,那您可知天罡山近来可发生了何事?为何众位师长离山大半,派遣比平时多了十倍的人守门?”
树灵老头表情带上讥诮,“你连这也不知,怎还自称是天罡派的弟子?”
“我不常留天罡山,对自家师门,恐怕还不如您老熟悉呢,因为我是外门弟子,从小到大没什么机会踏上翠壶城……求求您,我师门发生了何事,拜托您告诉我吧!”
树灵老头望着她沉吟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丫头,可是个凡人?”
“是的,我是凡人。”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
“这就是了,怪不得你只能养在外边,做那外门弟子。”
苗芊芊一头雾水,“这跟我是凡人有什么关系?”
树灵老头笑容古怪,“小丫头,你怕是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你的师兄师姐,俱是妖怪吧?”
苗芊芊没有震惊,她猛地抬起头来,“他们虽是妖怪,但我知道,妖怪也有好坏之分,妖只要保持善心,一心向道,他日亦能修成正果。”
“你看似不傻,实际上真是傻透了。小丫头,你以为只有你的师兄师姐的身份是妖怪,他们只是个例吗?你一定想不到,你的师门,俱是妖!”
苗芊芊身躯一震,小脸霎时白了。“您……您胡说什么……”
树灵老头呵呵地笑了,“你口上指我胡说,心里却把话听信了。小丫头,你心中早就怀疑了是吗,所以老夫的一句话,是真是假,已无意义,重要的是,你对你的师门早就产生了怀疑。”
苗芊芊脑子乱哄哄的,心亦乱如麻。许久,她问出最重要的,她一直猜测不休,却苦无证据的一个问题——
“那我师父,他……可也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