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墙壁上，萤石的微弱光芒，铁门内的情形，模糊地呈现在二人眼前。
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竟还隔着一道厚重的玻璃，不对，那不是一道玻璃，而是一樽高大的玻璃罐，目测至少比他们高出两个头。
那道阴冷的、恍如从九幽黄泉而来的目光，正是来自那樽玻璃罐内。
罗季和阎正桦又向铁门走了两步，如今距离铁门，只有一步之遥，距离玻璃罐内的目光，不过堪堪两步。
靠近些，罗季才看得清楚，玻璃罐内囚禁着一个人，虽然是盘腿坐着，却比他们矮不了多少，可想而知，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会有多么高大。
不止是身形高大，他浑身上下，除了健硕的沟壑分明的肌肉，没有一丝多余，但那数不胜数的疤痕，以及占据半边身体，看不清事实什么模样的纹身，无一不在述说着他曾经的恶行。
最长的、也是最深的那道疤痕，无疑是他胸前那道，像是长刀劈砍留下的，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小腹，几十年过去，依旧那么清晰。
阎正桦心惊。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中，饮食是极其苛刻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能够保持这样的身体状态，并且毫无衰老的迹象，不愧是他们曾经的噩梦。
“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杀了你们吗？”那人咧开嘴，阴冷冷地笑着，犹如看见活物的魔鬼。
阎正桦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回道：“如果你能够自由出入这里，你认为我们还会过来，与你谈条件吗？”
上一任第四局局长卸任时，将一些有关深渊监狱的秘密，告诉阎正桦，其中就包括眼前这个监牢。
普通的钢铁监狱，如果没有经过特殊处理，稍微强大的能力者都能够冲破，除非定时注射，可以抑制细胞活动的抑制剂。
可是在那个没有抑制剂的年代，若想困住能力者，就必须使用最原始的方法，针对他们的弱点，设计并建造可以困住他们的牢笼，尽管不那么聪明，却很有效。
铁门内部的玻璃罐，也正是基于别囚禁者的弱点而设计的，所以里面的人，无论多少年，都无法逃出来，除非有人从外部打开。
“条件我已经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答应，我可帮你们；可如果你们不答应，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子，都与我无关，反正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我也并不那么渴望出去。”
枯槁的声音中，混杂着冷冷的笑意，就像那道目光一样，令人战栗。
他说的那两个人，罗季当然知道，就是当初为了抓他，仅剩的活下来的两位局长，如果把他们交出去，那……
罗季尚且在犹豫之中，阎正桦却已当机立断：“你的条件，我们答应。只要你能帮我们解决这次危机，我会把他们带到你面前，随你处置。”
闻言，罗季当即大惊失色，拉住阎正桦的手臂，质问道：“你就这么答应他了，如果把他们交出去，我们岂不是……”
罗季想要说的是，如果他们把那两个人交出去，岂不是让整个国土安全防卫局寒心吗？他们可是立过赫赫战功的英雄，将他们交出去，他们该如何向部下交代啊！
阎正桦当然知道他的担忧，但是身处他们这个位置，面对这样的情形，有些选择，本身就别无选择。
“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可是我们别无选择，不是么？”阎正桦拉开罗季的手臂，无奈地笑道。
“况且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死，是为了更多的人能够活着，我相信，他们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的。英雄之所以被称为英雄，是因为他们总是愿意牺牲自己，去成全更多的人。”
遇到真正的危机，遇到真正的抉择，罗季和阎正桦还是差远了，前者只会举棋不定，而后者永远知道，他应该做什么。
啪啪啪——
轻轻的掌声来自玻璃罐内的那位，他讽刺地笑道：“说得真好啊，我都有些热血沸腾了呢！”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这个样子，牺牲极少数的利益，去保护更多的人，然而给他们一个英雄的虚名。可你们考虑过没有，少数的那些人，他们愿意为了你们而牺牲吗？”
看似不怀好意的嘲讽，却道出了一个最无情的现实。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真的有人需要承担刽子手的恶名，我们责无旁贷。”
阎正桦总有那么一套说辞，不管是不是事先编纂好的，却简明扼要，从不让人失望。或许在他心里，早已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如果发生那些事情，你这样的人，我倒很想结交一下。”不知多少年，他没有这样笑过了，尽管有些僵硬，尽管藏不住凶狠，却令人不那么害怕。
借着昏沉的荧光，阎正桦找到铁门的钥匙孔，而后用那把唯一的钥匙，打开了这道尘封多年的铁门。
至于玻璃罐的钥匙，在罗季手中，他犹豫着，直到看见阎正桦真诚的目光，才沉下心，打开囚禁那人的玻璃罐。
盘腿坐着的那位，先是活动活动筋骨，而后才缓缓站起来，走出铁门，迎面站在深谷中。
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新鲜的冷风，他沉吟道：“好久没有呼吸道新鲜的空气了，自由的感觉真是不错！”
“我们走吧！”阎正桦越过那道高大的身影，走向来时的路。
“等等！”
阎正桦骤然停下，转身问道：“你还有何事？”
那人阴冷冷的说道：“我要先去见见我的妻子和女儿，另外，还得麻烦你们，将那两个人带到我妻子和女儿的面前，我要用他们的血，祭奠我妻女的在天之灵。”
“你这是出尔反尔！”罗季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犹如这深渊里的黑暗，黑到极点。
“我的确答应了你们，会帮你们解决眼前的危机，可你们后面说的那些，我从来没有答应啊！”那人嗤笑道。
“更何况，就算我出尔反尔，你们又能如何，就凭你们两个普通人，貌似没有那个实力，将我重新关回去吧！”
他的手掌按在墙壁的萤石上，萤石的光芒顷刻暗淡，最后完全消失，变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那人又阴冷地笑道：“不过你们也放心，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答应我你们的事情，我一会会做到的。桀桀——”
阎正桦突然有些犹豫，放出这样一个恶魔，究竟是对还是错啊！
……
中山别墅那边，战斗异常激烈。
地上的那些敌人，腾蛇的巨大身躯横扫而过，便将一大片敌兵甩飞，势如破竹。再加上兽化后的孙悟空，一蛇一猴，足以将地面的敌人全部料理干净。
天上那些，还有点麻烦的，毕竟没有墨昆的适应性装甲，他们的攻击很难达到那种高度，幸好跃动在身旁。
跃动站在所有人的大后方，频频施展自己的能力，在雪沐瑶等人进攻的路线上，开辟空间传送门，将她送到高空中，送到敌人的身边。而后下落的时候，再用传送门将他们接住。
如此反复，倒是弥补了飞行高度上的缺陷，一时间可以让他们在战场上大展拳脚。
不过对方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样的战斗会损耗更多的兵力，当即便发号施令，让所有战舰收缩包围圈。
众人纷纷回道跃动身边，仰望着停止进攻的敌人，心中的弦绷得紧紧地，一刻都不敢放松。
“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突然停止进攻了？”跃动不解地问。
雪沐瑶摇摇头：“不清楚，不过我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看着逐渐向他们收缩的包围圈，夜茗葔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沉重的压迫感，好似威胁着他的生命。
直到望见那些闪亮的炮口，夜茗葔才大惊道：“不好，是炮雨，大家小心！”
所谓炮雨，就是如雨点般密集的炮弹，这样密集的攻击，即便是宇轩的速度，也还是会被打成千疮百孔，他们就更不可能躲得了了。
夜茗葔的提醒终还是迟了一步，炮雨已经落下来了，幸而腾蛇的巨大身体围着他们，化作一道坚固的壁垒，将众人保护在其中。
炮弹落在腾蛇身上，耳中除了爆炸，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知过了多久，耳蜗中还残留着一阵阵的嗡鸣。
“那……那是……”雪沐瑶望着天空，惊呼道。
众人跟着她的目光，只见一道细小的红色光线，划破夜空，径直冲向那艘巨大的指挥舰，在接触的一刹那，接连的爆炸声响彻整个黑夜。
新川市内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包括李松，他喃喃道：“这就是他自信的依仗吗？”
红线如流星般转瞬即逝，却被所有人记住，然而无人知道，耀眼的背后，是数不清的黯淡，是沉重的代价。
腾蛇巨大的身体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裂开的焦黑的鳞片和血肉，是炮弹留下的痕迹，也是它英勇的勋章，在最后的嘶吼中，像英雄一样挺立着。
夜菀辰目光呆滞，眼角有些湿润，却像个哑巴一样，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腾蛇在她眼前倒下，一点一点倒下。
“腾蛇——”呐喊中，泪止不住的外涌。
她冲上去，跪在腾蛇身边，双手按在它的脑袋上，柔和的力量不断注入腾蛇的身体，只是想要唤醒，那本不存在的生机，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
泪滑过脸颊，滚烫滚烫，好像带着燃烧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