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楼的沙堆上,两个大一点儿的小孩儿和一个小不点的娃娃围在一块儿玩沙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南乐下了楼来喊他们吃饭。她俯下身询问小柠:“你带弟弟回家还是在这里吃啊?”
易梓兼替小柠回答说:“小柠要在这里吃!”
南乐嫌弃道:“谁问你了。浑小子你再不回去做功课,等着挨抽么?”
易梓兼吐吐舌头:“可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功课啊。”
南乐立刻挽了挽袖子:“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说起理来一套一套,你这是在狡辩。”
“没有啊,明明你就是这么跟叔叔说话的。”
“……”
“南乐姐姐,那我先带弟弟走了哦。”小柠把正在沙子上爬来爬去的娃娃抱起来。
“嗯,快走吧,别让你舅母担心。”
小柠点点头,抱着弟弟离开。
易梓兼看着糅合在一起的两个小小背影,叹了口气。
南乐哧笑这小屁孩说:“干嘛,人都还没出门呢,你就舍不得了?”
“不是啊,南乐姐姐,你看小柠的弟弟都两岁了,那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弟弟?”
“难道就只喜欢弟弟?不喜欢妹妹吗?”南乐反问说。
易梓兼连忙摇头:“喜欢,那你什么时候生个妹妹呀?”
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你们吃饭了没有啊?”门口显出易辞的身形,他提着一只生无可恋的活兔子走进来。
“没吃呢。”易梓兼回答着,欢快地跑过去接小白兔。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南乐不想说,便回答:“没什么……”
话音未落,易梓兼就说:“南乐姐姐说她不想生弟弟,想生个妹妹。”
说完,大家都沉默了。
易梓兼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只是觉得气氛变得凝重,他便抱小白兔兀自到一旁玩去。
易辞抱了抱南乐:“你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么?”
三年来,南乐的肚子都没有一点儿消息,她也曾去找过大夫,被宣告难孕难育。
南乐本来并不在乎是否有一个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小孩儿,以为有易梓兼在自己便已经是做了母亲了,但是看见林玲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心里不禁生出企盼。
林玲也让她不要着急,用自己成亲两年后才有了孩子的真实事例来安慰她,但这安慰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再想起这个安慰来,不免要觉得讽刺。
她都三年了啊,还是没有一点儿好消息。
南乐没有回答易辞的问题,其实她不说他也知道,哪个女人不想做一回真正的母亲啊。
易辞吻在她的额头:“那我们去找江奇书吧,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南乐看着他说道:“倘若我可以一辈子不做母亲,你也能接受一辈子不做父亲么?”
这……也是她一直在意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既然做了他的妻子,理应为他延续香火。
易辞笑了笑:“傻瓜,我这辈子,有你和兼儿,就足够了。”
南乐些许释然地弯了弯嘴角。
虽然有没有孩子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甚重要,但是还是想尝试一下最后的机会。
不久之后,江奇书会来江州。
他是专程回到老家给他和岑怀瑶的孩子做满月的。
听到这个消息时南乐遭受了重重打击,她没想到曾经她的万年光棍男闺蜜也突然之间有了孩子。
孩子孩子……这个词最近真是天天在她脑子里嗡嗡。
她想她是没有时间了……恐怕这一世,都没有做母亲的机会了吧。
三年了……转眼她已经在这个没有烦恼的地方生活了三年了,这三年里她很少去想往事,去想自己是怎么来的,去想她来这里要干什么。
她把明玉镜埋在不为人知的深土中,逼迫自己去遗忘它。
现在……是时候想起来了……明玉镜应该出土了。
挖出明玉镜的那天晚上,南乐握着它一直迟迟不敢打开,她不知道……最后一道任务会是什么,她不知道最后一道任务会不会破坏她现在的安宁生活。她心中忐忑不安,但也在心中告诉自己,倘若她来这个世界上一遭,就是为了懂得珍惜他,那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唯一的遗憾,应该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就是没能为他留下一儿半女吧。
这浅短的缘分,都留到来生补齐吧。
南乐扣着明玉镜的盖子,觉得它是那么难打开。
可是她真的不想……起码现在还不想,不想失去现在的安稳。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南乐扣着明玉镜痛苦纠结了半晌,她害怕,因为她不知道她将面临的最后一道任务会把现在的一切幸福冲散成什么样子。
门蓦然被推开,南乐在易辞走进来的一刹那慌张地收起了明玉镜。
“你怎么了?”但是易辞还是发现了南乐神情上的异样,他捧住南乐苍白的脸,“是不是不太舒服?”
南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他并未发现什么。
“我能怎么样,我没事啊。”南乐自然地说。
易辞没再多想,只说:“明日奇书就要回来给他的儿子办满月酒了,我们带上兼儿一起去。”
“江奇书他母亲承认怀瑶了?”
江奇书大婚之时便与江父江母商量过婚礼的事,但由于岑怀瑶之前有过一段被卖到青楼的黑历史,不管江奇书怎么跟江母解释,受传统思想的她表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纵使岑怀瑶确实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可她进过青楼已然是名声毁尽,所以不配进江家的门。
江母明明白白地告诉江奇书,要是你敢娶她,就永远别想踏进家门一步!
江奇书便在帝都私自与岑怀瑶成亲,再也没回来过。
易辞摇摇头,“奇书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母子哪有隔夜的仇,何况已经三年了,无论如何,江伯母也会为了自己的孙子妥协。”
南乐点头表示赞同。
南乐那天辗转反侧了一夜,始终没有再打开明玉镜,她给自己找借口说等过了这段时间,反正也不迟于这一时半会儿。
第二日,他们一家都来到了江家老宅。
易辞说得对,江母江父看到白白胖胖的孙子以后一点一点转变了态度,接受了岑怀瑶。
这下阖家欢乐了,这个满月酒办的也就十分热闹,不少亲戚朋友不远万里应邀来送上祝福。
江奇书在门口招待来宾,收到的礼在脚边堆得老高。
江奇书微笑点头一上午了,看到某人来,立刻变了脸色。
“你怎么才来,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亏我拿你当好兄弟,你不是第一个来的也就罢了,竟还是最后一个来的!”江奇书脸上没了一点笑容,气鼓鼓的,但却好像比之前任何一个人的到来都要高兴。
作为最后一个来……其实并非易辞所愿,只是因为南乐昨夜不知为何失眠,今早一直睡到这个时候,易辞不忍叫醒她,便耐心等她醒来,似乎就是错过了今日的满月酒他也会任她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
“好兄弟?”易辞挑眉看他,“三年都不来看我们,自己却在帝都连孩子都有了,还好意思提兄弟?”
江奇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知道的啊,那个时候我娘她……我哪敢回来。”他转眼看了看南乐,发觉南乐比走的时候要瘦了一点儿,“呦呦呦,我们南大小姐跟了你之后怎么还瘦了呢?你是不是天天不让南乐吃饱啊。”
易辞就说:“没有没有。只是白天吃的到了晚上就都消化了而已。”
南乐:“……”
江奇书没去细细琢磨易辞话里的意思,他只注意到了夫妻二人空空如也的手。
他便吐槽他们说:“你看你们,果真是没有一点儿诚意。你看看人家多懂规矩,”他指着地上的那堆礼品,“你们呢?就是专门来蹭吃蹭喝的是不是?”
南乐抱着胳膊睥睨着他,“你江大神医确实是家财万贯啊,现在都瞧不起我们这些穷苦百姓了。”
江奇书忙惶恐地摆手说:“不敢不敢,我今天的一切还不是仰仗了摄政王的提携啊。”
南乐勾勾唇,“你知道就好。”
易辞提醒道:“而今我们已非从前,只是普通的百姓,这些称谓,还是不要再提,以免再生事端。”
“我知道了。”江奇书的神情也严肃了几分,“能看到你们过得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他低下身看住易梓兼又重新笑开:“兼儿长高了这么多啊。”
易梓兼也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腼腆,他刻意往起蹦了蹦,说:“那你看我长这么高,能不能做小娃娃的哥哥?”
江奇书笑笑说:“当然可以了。”
其实易梓兼童言无忌的话已经把话茬扯到了另一个无声的话题上。
通过三年的书信往来,江奇书也了解到南乐的情况。
他主动提出为南乐诊脉,却不想南乐拒绝了。她说她已经想开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吧,就算不能有孩子,这样过一辈子也蛮好的。
只怕仅仅是这样也没办法过完一辈子。
酒席间,江奇书同易辞和南乐讲着这些年帝都发生的事,不知道怎么讲到了让人心忧的点儿上。
“新帝优柔寡断,一直以来都是贾仁之控制着朝堂,他行事狠厉,不得人心。外敌不断来犯,边疆不宁,战争不断,国库亏空,贾仁之增加赋税,百姓的生活都已经苦不堪言。”
易辞听完,眉间落上一层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