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凉风萧瑟。
月光下的树影婆娑,不断打进凭栏上的人影中。
易辞定定立着,目视前方,心绪却已飘远。
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慢慢响起,待人站至他身后,他仍是毫无察觉。
“后悔了么?”
南乐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看了他的背影许久,开口问道。
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江奇书今日对他说的话。
易辞闻声回头,褪下外衫向前一步拢住南乐单薄的身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笑说:“穿得这么少就出来,勾引我?”
南乐却没有同他开玩笑的心思:“三年前樊王造反之时,以你的兵力是完全可以和他抗衡的,但你却为了我,将一切拱手让人。”
易辞深深望着她眸里的深邃,一点点收起笑容:“我不后悔。我下定决心要带你离开之时,便知道会有今日。乐儿,我答应过你,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守着你,我会许你一生都如这三年来的快乐。”
南乐不吭不响沉默了半晌,心情异常沉重,她说:“若是我说,你回去吧,别为了我,负了天下……”
易辞捏她肩膀的力道忽然就加重了几分,他微皱了皱眉:“你休想。世事皆可负,唯有你不行。乐儿,天下苍生是我的责任,你也是。守护你是我所愿,天下苍生却不是,自私的不是你,而是我,你不需要有任何罪恶,你只要好好的,跟在我身边。”
他把南乐拥进怀里,又哑声问了句:“好吗?”
南乐环上他的腰:“好。”
风向改变,树影吹向一旁,都不忍再打扰凭栏上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影。
可,她才刚说了好,就没有办法再好下去了。
南乐鼓起勇气打开了明玉镜,存着心中的幻想,祈求上天不要那么残忍,却终事与愿违。
她才蓦然明白,来到这里的意义。
江奇书往返帝都,江府上下都挥泪告别。
岑怀瑶披着厚厚的毛衫,怀中抱着沉睡的小娃娃站在马车旁,有一点儿舍不得进去。
南乐从怀中取出一条项链,金丝作链,翠玉作坠,玲珑小巧,分量却很足。
江奇书见了,忙夺过来:“给我看看。”他打量了半晌,“南乐,你还好意思说你是穷苦百姓,这东西,是一个穷苦百姓该有的么?”
南乐喝了他一声:“拿来,又不是给你的。”她一把夺过,悬在岑怀瑶的面前,说,“一直没来得及送给孩子点儿什么,就把这个拿去吧,虽然男孩子不戴,但是等他长大了可以用作以后撩妹用哦。”
岑怀瑶被她逗笑,“那我替他谢过。”
“但是戴在他脖子上会不会被他吃下去啊,那还是先挂你脖子上吧。”岑怀瑶低了低头,南乐把金丝挂在她颈上,靠近她时轻声说道,“我有些事,想单独对你讲。”
岑怀瑶若无其事地把孩子给了江奇书,“要走也不迟于这一时半会儿,娘才见到孙子多久啊,你抱着孩子再去和娘说两句话吧,我让南乐陪我到那边聊聊天。”
江奇书看了看不断拿手帕擦拭眼泪的江母,点了点头。
岑怀瑶牵起南乐的手,冲易辞笑道:“那我就先把你媳妇带走了?”
南乐瞥了易辞一眼,“由不得他发表意见。”说着便挽住岑怀瑶的胳膊往远处去。
江奇书嗤笑了一声,拍拍易辞肩膀:“兄弟,看来你这三年过得也是挺憋屈的啊。”
“……唉。”没有家庭地位的某人叹了口气。
幸福地叹了口气。
“怀瑶,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南乐敛了笑容,认真的看着她。
岑怀瑶想都没有想便说:“南乐,你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一个小忙,”她说,“风迟皓给过我一样东西,叫风决令,是一个蓝色的小坠子,上面刻着一个风字,当初贾仁之为了兵符砸碎了它,后来我又将它补好,却又被贾仁之夺了去。再过些时日,就是风迟皓的忌日了,我想……把风决令找回来。可能它现在就在贾仁之身上戴着,你找个机会去见一见贾仁之,若是没有就罢了,若是有,你让宋寻想办法把它拿回来,她会有办法的。”
岑怀瑶点点头,“没问题。”
南乐又补充道:“这件事,你不用告诉任何人,包括江奇书。”
岑怀瑶知道她为何如此。风迟皓的死对她来说是一份愧疚,所以南乐一直念着他,而她不想让易辞知道她还在念着他。
“我知道了,南乐,你放心吧。”岑怀瑶握了握南乐的手。
南乐眼神中却不是放心,而是深深的五味陈杂。
作完所有道别,江奇书携着岑怀瑶进了马车,却在半个身子进到马车里时被易辞叫住:“等等!”
江奇书忙回头,看见易辞一脸紧张的抱着身子有些站不稳的南乐。
“怎么了?”江奇书跳下车,匆匆赶来,“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岑怀瑶也下了车跟过来,关心道:“南乐怎么了?”
江奇书要给南乐把脉,她有气无力的推开:“我没事,可能就是有些头晕,一会儿就好了。”
易辞才不顺着她的意:“别犟。奇书,给她看看。”
江奇书拉过南乐的手为她诊脉,所有人担心地看着。
诊罢,江奇书愣了愣,而后忽然就笑了:“南乐有身孕了。”
岑怀瑶笑道:“恭喜啊。”
易辞也愣了愣,随后捧住南乐的脸,面露喜色:“乐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南乐更是愣住了,而且是……一直愣着。
直到易辞开心地把她拥入怀里,她仍然怔愣着,只穿过易辞肩膀上方看向岑怀瑶脖子上的那串项链,目光有些沉痛地深深凝望,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江奇书一家回到了帝都,不久以后,岑怀瑶随着为宫中娘娘看病的江奇书一同入了宫,江奇书嘱咐她不要乱跑,岑怀瑶点头答应了他,却还是在他走后独自一人往四处闲逛。
她在世子的住所流连许久,终于等到他出来。
岑怀瑶忙装作巧合的模样:“怀瑶失礼了,不知这是贾世子的住处,还请世子见谅。”
贾仁之睥睨着她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那个刚为江神医添了个儿子的江夫人?”
岑怀瑶抿唇默认,一直不敢抬起头。
“抬头让本世子看看。”
岑怀瑶这才慢慢将目光转向他,悄悄往他全身上下搜索着有没有一个蓝色的坠。
找了一通,什么都没发现。
而贾仁之却一眼看到了她脖子上的翠玉,神色忽然一紧,蓦地伸出手将那翠玉死死握住,岑怀瑶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贾仁之逼视她,狠狠问道:“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岑怀瑶满头疑云,兀自镇定道:“觉得好看,便随手买来。”
谁人不知贾仁之一直在满世界找与摄政王私奔了的南弑教教主,她当然不能说出实情。
贾仁之却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随手买来?哪里买的?花了多少钱?又是谁卖给你?”
岑怀瑶被问的猝不及防,“……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呵呵。”贾仁之诡异地笑了两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一直没有发现的东西,忽然他脸色一变,“来人!拿下!”
围上来的士兵立刻捕住了岑怀瑶,而她仍不明白为什么。
——
“哇——太棒了,我要有妹妹了!”易梓兼高兴地在南乐身旁蹦来蹦去。
南乐瞥了这小子一眼:“谁跟你说是妹妹了。”
“嗯?南乐姐姐,你不是说要生妹妹吗?又改了?”
“……”
易辞端过来一碗鸡汤,“南乐姐姐现在需要休息,你少在这儿叽叽喳喳。”
易梓兼撇了撇嘴,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小柠快有弟弟的那段时间老往小竹楼跑而不回家了。
原来是被嫌弃了啊!
易梓兼孩子气的哼了声,执着地问道:“那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
南乐反问:“那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都想要!那你可以生几个?”
“……一个。”
易梓兼失望地说:“为什么啊?可是我们家的母鸡一次都能生好几个,你为什么不能呢?”
“……”
易辞笑说:“那你去问问母鸡,一次生很多个的诀窍吧。”
易梓兼果真蹦蹦跳跳地去问了。
这下终于清净了。
易辞端起鸡汤到南乐嘴边,用勺喂她,说:“我都想好了,如果是女孩儿的话,就叫易梓娆,如果是男孩儿的话,就叫易梓擎,你觉得怎么样?”
南乐不满道:“凭什么都得姓易啊,孩子也是我生的,干嘛非要随你姓。”
易辞笑了笑,搂住她,“那你也随我姓。”
甜蜜沁上心头,南乐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手覆在小腹上,这里面啊,有一个小宝宝正在成长呢。
想到这里,她的笑容忽然僵硬,不久消失殆尽……
可是这个可怜的小孩,能活多久呢?
外面忽然传来小柠的哭声:“南乐姐姐!易辞叔叔!呜呜呜……”
二人闻声,连忙下楼,见易梓兼手正足无措地看着哭得哽咽的小柠。
“怎么了?”南乐俯身问道。
“坏人……有坏人!他们闯进我家,欺负舅舅和舅母!”
南乐心里咯噔一跳。
易辞眸光一动,猜想是土匪强盗,正欲动身速速前往。
南乐脚步刚动,他便按住她说:“你在这里看好三个孩子。等我回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动,平静地将目光转向门口。
易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已经大笑着踏了进来。
“哈哈哈,原来摄政王藏在这里啊!”贾仁之故作惊讶地看着南乐,“呦,教主怎么在,这么久没见了,属下想念得很呐!”
“舅舅!舅母!”小柠看着被贾仁之的人擒住的王均和林玲,还有那个小不点的娃娃,哭着大喊了两声。
贾仁之勾勾唇也看向他们,“看来你们没有骗我,他们确实在这里,那……我就送你们上西天吧!”他拔出剑,狠狠刺进林玲的肚子里,继而将王均刺死,对着那哇哇大哭的小孩子也是毫不吝啬!
“啊啊啊——舅舅!舅母!”小柠撕心裂肺地痛哭。
“贾仁之!”南乐怒不可遏的大吼了一声,就要冲动地朝他冲过去。
易辞拦住她,护她在身后不许她过去,她肚子可还有个孩子呢。
“教主有何吩咐啊?”贾仁之笑眯眯地看着南乐。
“你想干什么!”南乐怒目相向,恨他恨的牙痒痒,却知道她和易辞加起来也根本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
贾仁之收起了笑,垂眸看向躺在地上的尸体,无情道:“摄政王在外滥杀无辜,来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