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圣不吃鱼2019-05-13 14:276,170

  肖云歌已经两日没有出现在医官院了,院使大人因为他刚刚在南郊疫情中立下功劳,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背地里还是提点了一番在医官院溜达的空雪,让肖云歌不要居功自傲。

  空雪替肖云歌在医官院当值也很不舒服,听了院使大人的话,终于有了借口去催他快点回医官院。好不容易挨到换值,也已经到了深夜快子时,京师宵禁,城里到处都有禁军巡守,她拿着医官院的令牌,大摇大摆的一路横着回了家。

  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墙角一闪而过,空雪顿时来了兴致,月黑风高夜,鬼鬼祟祟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便摸了摸自己挂在腰间随身携带的一把削药材的匕首,猫着腰跟了过去。

  果然,刚转过墙角就看见那个人影正在努力的翻墙想摸进自己家里去,她立刻大喝一声扑了过去压在对方的背上,将对方压得趴在了地上,嘴里喊着:“小贼,哪里跑!”

  没想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对方一看是个女的,立刻松了些力,捂住空雪的嘴防止她喊人过来。

  距离靠的那么近,空雪看着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她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是九音,没成想还能遇到个长得更美的,而且还是个男人。空雪心想可不能让他跑了,突然从他腋下伸过手去按了一下他的肩部,对方就脱了力,趁着这个空档,空雪又翻到了他的背上,一屁股坐下抽出匕首来插到他眼前的地上,故作恶狠狠的的样子问:“你是谁?”

  对方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家还能有这么大本事,挣扎着就要再起来,但左臂却不听使唤一样重重的垂了下去,空雪见他要跑,干脆就直接趴在了他的后背上,脸刚凑过去,就惊讶的长大了嘴巴,撩起他耳后的头发,看着那一片泛着光泽的麟甲。

  苑风心道要坏事,用尽全力挣扎着将空雪从自己身上翻了下去,起身就要跑,还没站起来就被空雪抱住了已经脱力的左臂,用力一扭,苑风顿时疼的跌坐在地上满地打滚。

  空雪站起来拍拍手,弯腰去戳戳他疼得有些扭曲的脸,口出狂言:“跟我斗,你再活个两百年也不够。”

  拖着个不停哀嚎的男人进了大门,空雪着实闹了不小的动静出来,连两日来闭门不出的肖云歌都被惊动了,正巧憋着火气没处发,气冲冲的就往前院走。

  刚到前院就看见厅堂里灯火通明,门口围了一圈的仆从,空雪一副升堂断案的样子坐在主位看着地上躺的一个人。他站到门口咳了一声,门前立刻让开一条路,空雪看见了,蹭的从位子上跳起来,一脸谄媚的样子过来迎肖云歌。

  肖云歌坐好,空雪就将自己还没来得及喝的一杯热茶奉了上去,“大人,您看我抓了个什么好东西回来。”

  东西?苑风被她卸了胳膊疼得满头大汗,听她这样说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嘴里刚要骂人,就在看见肖云歌的瞬间压了回去,心道九音还在这,决不能多生事端,要尽快脱身才是。

  肖云歌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下面披头散发的人,再看一眼身边按捺不住自己兴奋之情的空雪,语重心长的道:“不就是个长得漂亮的男人,你偷偷摸摸的不行吗,还非得把府里的人都折腾起来看你的好事?”

  眼看着肖云歌起身就要走,空雪连忙拉住他,红着脸窘迫的为自己辩解道:“不是,他不是人,你跟我说过耳后生有麟甲的是鲛人,他是鲛人。”

  此言一出,满室哄笑,空雪见他们不信有些急了,大声喊道:“去抬一桶水过来,鲛人在水里,会显形的。”

  肖云歌突然叫住了准备依言去抬水的人,对门外围着的人道:“都散了散了,大半夜的跟着她胡闹。”

  被指责为胡闹的空雪满脸不乐意,看着人群都散去了,对肖云歌道:“我说的是真的,他耳后有鳞片,我亲眼所见。”

  肖云歌没有理她,走到苑风身边撩起他的头发看了一眼,果然生有麟甲,看他趴在地上痛苦的蜷缩着,便问空雪道:“他怎么了?”

  空雪脸上一红,嗫喏道:“就打了一架,被我不小心卸了一条胳膊。”

  “胡闹!”肖云歌对空雪一向纵容,难得的对她疾言厉色起来,“给我装回去。”

  两声清脆的咔咔声,苑风又是疼得眼前一黑,抱着自己胳膊好久才从地上爬起来,愤恨的瞪着空雪。

  空雪对着苑风嘿嘿一笑,道:“真是对不起,大半夜的看你要翻墙进来,你也不能怪我出手太重。”

  苑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肖云歌心里就一跳,问道:“你是九音的朋友吗?半夜翻墙进来做什么?”

  空雪没想到会牵扯到九音,愣了,就听苑风冷冷的道:“来带她回家。”

  苑风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敌意,而且还是要来带九音走,肖云歌压抑了两天的怒火此刻终于要爆发了,额头突突的跳,厉声道:“谁告诉你她要回家的!”

  对九音的这个夫君,苑风心里本就是十万个不满,听他还对自己嚷嚷,立刻反唇相讥道:“都已经把眼睛赔给你了,不回去还等着把命也一块赔给你吗!”

  说完才发觉自己一时嘴快说了些什么,苑风一阵懊恼,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肖云歌此时脑子有些混乱,他重新坐下来,问苑风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苑风把头扭向一边,冷哼一声,道:“无可奉告。”

  肖云歌耐心有限,对还站在一边搞不清楚状况的空雪道:“把他两条胳膊都给我卸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空雪才拖着一瘸一拐半死不活的苑风从厅堂里出来,直接把他带去了自己偶尔才回来住一住的小院里。

  医官院副使大人今天本应是申时当值,但一大早赶在卯时就出了门直奔医官院。院使大人到的时候,副使大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院使大人还以为自己昨天提点空雪那几句话起了作用,没想到副使大人上来就说自己要辞官。

  翰林医官院百年来最年轻的副使,最近又刚刚因蛊毒事件立下大功,正值京中百姓人人赞扬的时候,竟突然提出要辞官,真是让院使大人进退两难。但碍于肖云歌身上与皇家的某种隐秘联系,在来自朝堂的某些势力授意下,医官院终究还是放了人。

  九音没有等来苑风,却等来了肖云歌。

  肖云歌带着她一路往东,在海边登上一艘船,沿海南下。

  站在船头吹着海风,嗅到风里带来的大海气息,九音这才相信肖云歌是真的准备送她回南海。

  这一路肖云歌都格外平静,偶尔会到甲板上看着远方发呆,更多时候都是在船舱里安静的看书作画,每次停靠都会下船为当地的百姓诊病,只看诊不卖药,开的药方也都是最常见的普通药材,虽不名贵,却能够药到病除。

  在海州停靠两天后,又重新回到了茫茫海上,到下一次停靠的通州,还有大概六天的时间。

  阿澈每次停靠都会采买很多的新鲜水果上船,九音啃着一颗梨子慢慢晃悠到甲板的时候,听到肖云歌的声音道:“青梨已经熟了,还未给你庆过生辰。”

  九音愣了愣,一口梨子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下去,道:“那不如今天?”

  还未到通州,船停靠不远的地方有个不知名的小镇子,肖云歌便带着九音去了镇上一家酒楼,许是对酒有些不好的回忆,一听是酒楼九音汗毛都竖了起来,闻着桌上有酒的味道,忙道:“就不用喝酒了吧。”

  肖云歌斟了一杯,浅浅的喝了一点,道:“货真价实的梅子酒,而且是给我喝的。”

  他将碗筷塞到九音的手里,继续道:“这镇上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你今后回了南海,怕是也吃不到陆地上的饭菜了,今天就将就着吃一点吧。”

  九音闻着碗里的味道跟她平时吃的东西大相径庭,便皱眉问道:“你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尝尝看。”肖云歌没有回答,笑吟吟的看着她吃下一块酸辣鱼。

  一向饮食清淡的九音被这味道冲的喉咙里一阵紧,不停地咳嗽起来,放下碗筷就在桌上开始摸索着找水喝,好不容易摸到一个杯子,拿起来就想喝,却被肖云歌一把拦了下来。

  他用一杯清水,将她手里的梅子酒换了下来。

  九音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嘴里还是有些烧灼的感觉,忍不住张嘴大口呵气,又觉得自己这幅样子有失仪态,便不停的跟肖云歌说话,问道:“为什么突然要辞官?”

  “你一定没有认真看过长姐给你的肖氏祖训册,凡金陵肖氏儿郎,不得入仕。”肖云歌喝了一杯酒,看着九音因为一块酸辣鱼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实在觉得好笑,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那你还去了医官院,”九音有些惊奇,“该不是被赶出家门了?”

  “家主都对我无计可施,一本祖训册子,就能管得住我?”肖云歌往她碗里添了些清淡的菜,语气里颇有些当时少年之感,九音听了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吃了点清淡的菜,九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可认识赫连鸣致?”

  从她嘴里说出赫连鸣致的名字,肖云歌干净利落的呛了一口酒,半晌才犹犹豫豫的道:“认识,以前的朋友。”

  九音点点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却道:“幸亏得了他相救,不然差点就真的死了。”

  “嗯,我知道。”肖云歌忍不住皱眉,鸣致同他说过那日所见,又开“高价”将九音卖给了他。

  “说起来,他府上照顾我的侍女很是思慕于他,也不知道那个侍女现在如何了。”九音感慨道,想起春翘学习唱词时候的坚韧,一首词她自己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春翘还是乐此不疲的每日练习,每练好一首词,都满心欢喜的要去唱给赫连先生听,但每次都是垂头丧气的回来。

  肖云歌听了根本不敢接话,若是让她知道鸣致断袖的事情,稍微动点脑子就能猜到自己与鸣致的关系,还不知道会怎么想他,便问道:“南海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我带一点回去帮你谢谢他们。”

  九音真的细细思索了一番,道:“南海水底有一种能孕育紫珠的紫贝,有会发光的游鱼和植物,还有能吞食虾蟹的珊瑚,要不我采一些回来?”

  没想到她真的在思索这件事,只能尴尬的应了。

  酒足饭饱后,集市上也慢慢热闹了起来,肖云歌牵着九音的手,慢慢的穿过街市,九音感受着温暖的日光洒落周身,虽然看不见,但心想此刻的肖云歌一定是日光下最耀眼的那个人。

  小镇的街市很短,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肖云歌听到远处翻涌的波涛之声,天际茫茫之处,一艘大船随着海水起伏晃动。他紧了紧九音的手,握的久了,清冷的手心里也有了些许温度。

  他看着九音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万千星辰都陨灭其中,只余一滩漆黑夜色,一想到如今她眼中那些再也无法点亮的星光,早已经片片融进了自己的血脉之中,肖云歌便无法再强迫她留下来。

  只要还在陆地上一天,她的劫难就不会停止,最终会死在陆地之上,被归墟所弃。苑风如斯道。

  既然大海才是她的归宿,那便送她最后一程吧。总得亲眼见她回了南海,肖云歌才敢放心。

  申城、明州、温州、榕城、广州……一路南下,海风里越来越有家乡的味道,九音站在船头,听着海中游鱼的絮语,知道璇玑岛已经近在眼前,璇玑岛往南,只有茫然无际的大海,再无停靠之所。

  阿澈像是察觉到什么,这几日总是念念叨叨的,说她家大人又独自在船舱里发呆了多久,又彻夜掌灯在画什么东西,又把厨房送去的什么饭菜在门外放了一天……见九音一直心不在焉的听着,便直接开口问道:“九音姑娘,您和大人是不是吵架了?”

  九音只是摇摇头,空洞的望向肖云歌所在的方向,让阿澈再去送些饭菜到他那里。

  周围的海域里已经有了族人的气息,九音能感觉到在大海的深处,族人在静静的等着她。

  璇玑岛周围布满暗礁,船无法停靠,只能在附近落了船锚,夜里肖云歌从船舱里走出来,望着海水中银色鱼尾上下翻腾之后隐没进了深沉大海,第二日便下令起锚向北航行。

  ——————

  星夜之下,肖云歌已经在甲板上望着无尽的海面望了两日,他觉得自己已经思念成魔,竟然能在海风里听到阵阵隐匿的歌声,虽然下定决心送走了九音,但心底里还是期盼着能再在水面上看见那条尾端带着一点殷红的银色鱼尾,大船在海上游荡了两日,终于不得不停靠在云浮。

  下船开诊之前,肖云歌最后望了一眼波涛起伏的海面,一颗心终于还是沉了下去,说什么紫贝紫珠发光珊瑚,还不是一去不回。

  云浮城早已经变了样子,沿岸商户林立,热闹宛如秦淮河。

  熙熙攘攘之下,那个歌声时远时近,折磨的肖云歌烦躁不安宛如一只热水中的螃蟹,看诊也频频出错,竟然在一位老汉身上摸出了喜脉,差点开出安胎的药方。

  他问旁人这是谁在唱歌,但别人都一脸古怪的问他哪里来的歌声,似乎只有他听得到。

  许是最近休息不好,心绪不宁才出现了幻觉,肖云歌无奈之下只好令人收了看诊的摊子,自己一个人往海岸边闲逛,即使云浮城变了样子,但有一条路是肖云歌熟记于心的。

  九月初吹过来的海风带着一股燥热难言的味道,肖云歌坐在海边礁石上,看着海浪拍岸堆雪,一层层无穷无尽的冲上海滩,再慢慢回到大海中积蓄力量,用尽全力的再一次扑腾而上,仿佛岸上有弥足珍贵的宝贝,一次次的摔碎自己想要伸手去握住,至死不休。

  肖云歌忽然落下泪来,咸湿的海风里那歌声绵延不绝,好像是听懂了他的心声,带着悲伤哀叹,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处,八年前醒来时那个字就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九音的名字,许诺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转眼便成云烟飘散,沧海茫茫,怕是穷尽一生之力,也无法再见一眼。

  海面之下波涛汹涌,卷起的浪花打湿了他的衣摆,他呆呆望着,那歌声清晰入耳,折磨的他几乎快要发疯,他走到曾经被父亲寻回的地方,踏着层层叠叠的浪花往海水中走去。

  就像小时候一样,海浪好像有生命一样,一次次将他往海滩推回来,但肖云歌已经不是六岁孩童,他俯下身子,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坚定。

  终于沉入水中的时候,那歌声反而愈加清晰起来,像是包裹在他身边的海水,从四面八方不停地传过来,肖云歌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这不是幻觉,他认得那个声音!

  水下广阔无垠,游鱼波动着让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肖云歌听不出声音的来源,只能在水里盲目的四处搜寻。

  歌声如泣如诉,始终遍寻不得,肖云歌越来越慌乱,他看了一眼幽深无光的阴冷深海,毫不犹豫的往下面潜了过去。

  日光都已经消失在头顶,四周只有星星点点的不知名光亮,肖云歌用尽最后一口气,松了全身的力道,往下面沉去。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歌声戛然而止,身边的海水仿佛沸腾了一样,不停地滚动翻卷,周身泛出无数细小的气泡,渐渐凝聚在一起,将他包裹住。

  他顺着密密麻麻的气泡游过去,果然在一处礁石处看见银色的鱼尾一闪而过,肖云歌立刻跟着游了过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心里的怨念终于被激起,肖云歌环视四周,再一次松了全身的力道,让自己往更深的海底沉去,

  在星星点点的亮光也都完全消失的时候,肖云歌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拉起,周围的海水也变得温柔起来,他的嘴角扬起,顺着那个牵引的力道往海面上浮去。

  海水的温度越来越高,能感受到日光穿透海面晃过他的眼睛,肖云歌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人身鱼尾的九音拉着他往海面而去,他忽然一用力,将自己送往九音的身前,伸手环过她的腰紧紧地抱在怀里。

  九音每挣扎一下,肖云歌手上的力道便更加重一分,到最后勒的她都快要断成两截,只能和肖云歌一起,被海浪冲上了海滩。

  她看不见,肖云歌嘴角翘得都快要飞上天,抱着九音在怀里,他曾经的那点执着跋扈也被重新翻了出来,什么命运劫难,既然她不能再踏上陆地,那他便去海里陪着好了。

  海边的渔民间渐渐流传开一个故事,海上有一艘日夜不停的大船,船上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每次停靠在岸边,大夫都会下船为陆地上的百姓们诊病,每到这时,海面上总会跟着传来悠扬动听的歌声。

  有人说那是海妖在追着大夫的船,想要迷惑他入水,拖进海底吃掉。

  也有人说那是居于海中的仙人在为大夫唱着赞歌,感念他为百姓驱除疾病。

  还有人说,那是生于海中的鲛人,在为自己生于陆地的爱人唱着情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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