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大人元戚深的府上此刻灯火通明，诺大的府宅门口两侧挂着的灯笼照得周围一片明亮，台阶下的两座石狮子依旧威武地伫立，只是在这明暗交接的界限，那副威严的模样也变得格外狰狞。
元柳长下了马车走上台阶，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等到走到了大门口，他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将人从家里直接带走，能做出这种事来，能是有好意么？不仅不怀好意，而且还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是一种侮辱，毫不避讳的侮辱。
元柳长咬了咬牙，想起府上那群下人，硬着头皮对看门的小厮道：“请你们进去禀告大人，就说我元柳长求见。”
两个看门的小厮未曾想他竟然来了，互相对视一眼，果真进了府去禀告元戚深和尹氏。
元戚深此刻正和尹氏审问那纪氏，听闻元柳长来了，也有些吃惊。
元柳长？
他怎么来了？
两人看向跪在地上的纪氏，纪氏抬头，脸上也多了几分别样颜色。
他真的来了！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纪氏眼里闪过欣喜，整个人相比之前也多了些底气，跪在地上腰杆也挺直了。
元戚深淡淡看着纪氏，一声冷笑，“别以为他来了，你就能免了责罚。”
说罢，便对小厮道：“你去叫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来说什么！”
小厮应下这话便是离开，纪氏心头忽而咯噔一跳，欣喜之色荡然无存，手指紧紧捏着手帕，一时竟多了几分忐忑。
尹氏瞧着她嘲讽地勾起了唇角，不紧不慢对元戚深道：“老爷莫要动怒，我想柳长若是个识大体的人，定然不会来胡闹。他来我们也不怕，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任谁来都是一样。”
纪氏心里暗暗呸了一声，恨不得上前撕烂尹氏的嘴。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将责任全都推卸到她身上，也真是好意思！
难怪元氏这么多心机，原来都是跟着她亲娘尹氏学的。
元戚深冷冷看着跪在地上的纪氏，很快转移了目光，嘴上道：“既然元柳长来了，那我就敞开了说，之前说的事你不承认也好承认也好，近日咱们都将话说明白。免得日后你觉得我元家又对不住你们！”
“是啊，我们家老爷如何就对不住你们了？你也不想想当年是谁将柳长和他爹扶持着，若非是我们老爷，你觉得你们还有现在的日子？”尹氏在一旁挑眉凉凉笑着。
“没有我们家老爷，柳长现如今别说还没个一官半职，就连在瀚庆这个地方活下来，只怕也是难哦。你瞧，有了我们家老爷，现如今你们过得也不错，在瀚庆也站稳了脚，还有个清闲做着，日子过得滋润吧？”
纪氏听得这话无可奈何垂了脑袋，的确，尹氏说的句句属实，没有他们，现如今她和元柳长还不知道该如何过活。
元柳长空有一肚子学问，可却是个窝囊废，要他靠着自己的力量讨生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养活这一家人。
她知道元戚深的确是帮了他们很多，可是也是因为这样，她才越觉得痛苦。
他们给了恩情，可反过来却从未将他们看作人，一直都不用正眼瞧他们一家，谁受得了？
她痛苦地咬着唇角不知该如何回答，一面又是因为受了恩情的惭愧，一面又是因为长久没有尊严的怨恨，她觉得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了那般。
可尹氏还是不依不饶，继续指着她，居高临下嘲讽着：“我们家帮了你们这么多，就说是救命之恩也毫不为过，你们不念着我们的好想着报答就算了，还一而再再二三的挑战我们的底线。”
纪氏白着脸死死咬住嘴唇，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尹氏口中的那些恩情，就如一个个匕首，一刀刀刺进她的胸膛。
她紧紧捏着手帕，差点将嘴里一口银牙咬碎。
恩情？这种也真的算恩情？她忽而想大笑。
可就在这时候，门外小厮就带着元柳长到了，小厮的声音打破了整个屋子诡异的气氛。
“老爷，夫人，人到了。”小厮恭敬道。
元戚深深深看着前来的元柳长，朝着小厮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下去。
小厮识趣离开，元柳长还站在门口。
元戚深朝着元柳长淡漠地看了一眼，“你怎么来了？”
此时的元柳长苍白着脸色恍惚站在门口，瞧见跪在地上的纪氏，他不知怎么的心痛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回叔伯的话，我，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怎么大半夜的将贱内叫了过来……”
这个女人是他的女人，可现在却跪在地上，而他似乎毫无办法。他鼓起勇气说完，强迫自己和元戚深还有尹氏直视，努力遏制着自己慌乱恐惧的心跳。
“哦？你是说纪氏？”尹氏在一旁吃惊开口，用手假作惊讶捂住了嘴角，“柳长，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家媳妇做了什么？”
元柳长摇头，茫然不已，他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并不知道纪氏做了什么。
尹氏见状露出一副更是惊奇的神色，似笑非笑道：“柳长啊，你知道的，我和你叔伯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上次在侯府的时候我已经网开一面，没有追究她的过错。可哪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悔改，反倒变本加厉，还偷偷将侯府大少爷给叫了出府。”
“你也知道，墨儿和熙儿之间……侯爷已经很不高兴，没有迁怒于你们已经很是手下留情。可她倒好，偏生还要主动去找熙儿！这不是找死么！”
元柳长听闻此言，顿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什么！”
他看向纪氏，口气里带着颤音质问她：“你，你，你可真是找了侯府大少爷？你找他做什么！难道还嫌这件事不够乱么！”
纪氏咬唇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看着他，才是建立起来的些许有依靠的安全感全都被元柳长击碎得七零八落。
元柳长根本不会帮她，哪怕是来了这里也不会帮她！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实，元柳长还是那个窝囊废，根本没办法救她，他根本不敢违抗他们！他甚至不懂，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而他呢？
只知道指责她！真是太令人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