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甄儿死命的用双手把她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护住,一脸抽搐着,白得像张纸一样。秦一夫杀气腾腾的眼中很快就看到了秦甄儿眼角的泪珠,一时不由得怔住了。
他站在秦甄儿面前,默默的端详着她。他看见妹妹一贯清澈的双眸中,竟然也凶光闪闪,竟充满了怨毒。这种样子叫他想起了什么呢……或许好像一只刚母鸡,正准备和偷它鸡蛋的人拼命了似的。
她是爱上了那个王八羔子了!秦一夫暗暗叹息着,要是甄儿真的爱上了那个王八羔子,他难道真的可以阻止她么?想到这里,秦一夫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
秦甄儿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这世间不可言说的事情太多了,现下就是凭他说烂了舌头,她未必听得进去。
这个时候,秦一夫莫名的想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父亲病故以后,他与甄儿的生母,就是被家里的佣人揪住膀子,要把她扛出去打胎的。
是啊,父亲已经死了,大夫人又怎么会容得妾室身子里竟然还有父亲的骨血呢?
那个时候,他的母亲捧住肚子满地打滚,对那些人抢天呼地的哭道:“要除掉我肚子里那块肉吗?除非先拿条绳子来把我勒死!”
秦一夫就带着带着妹妹站在墙角张望着,他捂着妹妹的眼睛和耳朵,至少他不愿意让秦甄儿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睛里已经冲涨满了血泪,可是他到底不能动,也不能说什么。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保护好妹妹。
那个时候,他父亲的这位正室夫人真是好好狠心,到底在面里暗下了一把药,把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给打了下来。
一辈子,只有那一次,他们一贯与世无争的母亲真的萌生了寻短见的念头。
那一段日子里,秦一夫几乎天天听见母亲的消息就是:吞金、上吊、吃老鼠药、跳河……可是他母亲命硬啊,竟然总也死不去。
那个时候,秦一夫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是暗暗庆幸,妹妹甄儿年纪尚小,想来也不会记得这样的事情,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后来,夫人给了他母亲一枚一克拉半的火油大钻戒:“拿去罢,值得几百大洋,够你和你这个命贱的小丫头过个一年半载的了,你去乡下过日子吧。秦家的大宅到底容不得你这样的贱人和贱种。秦家这口饭,不是你吃得下的。你这个贱种的儿子吧,我就行行好替你养着,将来你也不用惦记了,他是秦家的儿子,与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
自那一日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的母亲。直到几年以后,他离开了老家,独自入伍参军。再到后来,他成了北地赫赫威名的张大帅的心腹,总算是出人头地了。
而这个时候,当他把年纪尚浅的妹妹接到身边的时候,他那苦命的母亲早就已经死于肺痨了,这是秦一夫心底永远不可敞开的一块伤口……
“老爷……”罗姨太轻声唤了一声,倒是将秦一夫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方才秦一夫眼中腾腾的杀气,片刻没了影子……她是他唯一的妹妹了,难道他也要将她给逼死么?
“将甄儿严加看管,这几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这个房间!”秦一夫说着,便把甄儿卧室的门一摔,罗姨太追在后面,唤了几声,也没有理睬她。罗姨太无法,只得径自跺着高跟鞋便摇了出去。
………
秦一夫一面压下了甄儿有孕在身的事情,一面又从这天起,着罗姨太帮着操持婚礼的事情,秦家上上下下就忙将起来。
所有听差,全体出动,里里外外都要打扫的干干净净,不染一尘。大小客厅,都把旧陈设一概给收起来,另换新的陈设,秦家家大业大,这一般的更欢到底也不算得是麻烦事。
秦甄而这些日子郁郁寡欢,秦一夫思量着,也不好叫人太过瞩目。因而对外宣称,说是妹妹喜欢清静,把秦公馆里面一个小院子的三间屋划出来作为新房。
秦家自诩为新家庭,这外头平民百姓所行的贴喜联,搭喜棚,秦一夫自然是不认可的。但是文明的点缀,却不能少。罗姨太就照着秦一夫的喜好,将各个屋子,所有来往的道上,都用彩绸花扎了起来。
各门口,更是扎着鲜花鲜叶的彩架,在花架里缀着无数小电灯。沿着长廊悬着仿古的玻璃罩宫灯,灯下垂着五彩的穗子。
晚上但凡电灯亮了,一道红光在翠叶红花之下,那一种奢靡,正是箐岛寻常人家所不敢想的了。架下各种梁柱,在罗姨太的指挥下,都是重新刷了一道油漆。整个秦公馆上下,看起来就是喜气迎人,连那些朱漆栏杆看着也很是吉利的样子。
秦家什么东西多有贮备,只要小小布置,也就无不周全了。整个箐岛上下都知晓,这秦一夫要嫁妹妹了,嫁的还是顾家一表人才的少帅。
到了婚礼的前三日,日本公使便带了仪仗队过来,说是听候使用。箐岛的警察署也拨了一连全副武装的警卫巡视。秦公馆门前,除了秦家原本的守卫,如今又有警察署加的四个岗,还有一名巡长随车出发,沿路检查和维持秩序。
此外还有一些本地政商要员的家属,来秦公馆帮忙的,这些人进进出出,婚礼之日还没到呢,这秦公馆门前的一带借口早已经是车水马龙了。
有些做小生意买卖的抓着这个时候过来赚点小钱,还有赶来做仆从车夫的生意的,乃至于卖糕点和零嘴的小孩都有,这样在街口前后摆了几十担,闹是闹了一点,可也看得出这秦家嫁女的派头之大。
………
预备室,顾钧儒靠在沙发上休息,翻翻旧的《良友》画报。
坐了一会,他觉得有些干渴,伸手到沙发边的圆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见桌面的玻璃下压着的一只大红色的双凤鞋面,烫金的凤凰在灯光下闪烁着,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一双预备给秦甄儿穿的鞋子。
钧儒沉眼看着,想起从前他与诒云结婚的时候,她最不喜欢这些明艳的颜色。因而后来去了俄国人的照相馆,拍了那一套法式的婚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