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要等到何时？绯鱼曾细细想过贺兴的这桩案子，私藏贡品，勾结皇商谋得巨额利润，胆子真正不小，要是没个靠山怎敢如此行事？皇商沈氏……想到此处她问道：“与贺兴勾结的皇商呢？难道就没抓起来吗？”
“自然也被抓了起来，不过去年沈氏两位主人意外亡故，如今的主事者才接手生意不久，对此推得干干净净，只推出来个江州分号的管事，那可是沈贵妃的娘家，当然护得极紧。而那个知情的管事闻听消息便自尽了。”
自尽了？那个管事倒也光棍，他一死，所有与贺兴之间的帐目往来谁也不清楚，从贺家和沈氏商号均未找到任何记录，而受贺兴牵连入狱的一众官员也不清楚内情，他们只管每年分些红利，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大头绝对是贺兴和沈氏商号占了，沈氏的钱那不就是贵妃娘娘的钱吗，那些岂是他们能过问的。
如今只有贺兴一个知情人，所以，他还不能死，起码得交待清楚历年帐目以及钱财去向。可他交待清楚之后，贵妃娘娘还能置身事外吗？
卢媪准备的午食菜肉皆丰，可惜绯鱼尚未痊愈，只能用些清淡的粥品，裴清野见不得她怏怏不乐，便承诺待她病好之后，再去天华楼，到时她想吃什么都可以。
天华楼里鱼脍很有名气，据说春日的江鱼更鲜美……绯鱼咬着木头羹勺笑起来，仿佛已经一脚踏进了天华楼，裴清野见她这副模样暗自一笑，遥听得帘外燕子啾鸣，抬眼望去只见柳丝拂动， 已是出城踏青的时节，往年他忌讳人多不便，根本不愿出门走动，如今却兴起了不一样的念头。
天牢里暗无天日，关押的都是犯了重罪之人，凡入天牢者，十有八九再无活着离开的可能，守在此处的狱卒个个面相凶恶，愈发衬得此处阴煞煞死气沉沉。若绯鱼在此，一定会诸般嫌弃，女牢和这儿比起来简直又干净又整洁，真该学学她们添点人气。
被关押起来的贺兴已经许久未见过日头，他住的牢房里摆有桌椅，还有笔墨纸张，桌上点了根蜡和一壶清水，只是备好的纸上他没写一个字，十几日来过了三次堂，每次他都紧闭口什么也不招，哪怕是受刑，所以绝无可能一个人的时候能想通在纸上认罪。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贺兴本以为是巡查的牢头经过，可不想脚步声在他的牢门前停住，听得铁匙响动，贺兴心里纳闷，什么时候了？难道此刻又要提审他吗？
牢门外进来一个人，却不是一脸凶相的狱卒，而是位身穿圆领袍衫的男子，看上去甚是斯文，不知是否错觉，贺兴觉得昏暗的牢房因他的到来变得光亮了些。来人冲他微微一笑，拱手道：“贺大人，咱家柳暗，来得迟了。”
原来是位宫人，贺兴微眯了眼，将他的打扮看了一回，什么也没说。
柳暗迳自在桌前坐下，好奇地拿起笔墨纸张看看，又将烛火挑亮了，看清贺兴身上白色的囚衣上有血迹，他叹道：“贺大人受苦了。”
说着又给贺兴倒了碗清水，送到他的面前：“请用吧。”
柳暗进来之后，牢门便又从外面锁上了，也不知他是走了什么路子进得天牢，贺兴嗤笑道：“贺某现下是阶下囚，怎敢劳动侍监大人？”
这碗清水虽然是他住的牢房里备着的，但是经过了柳暗的手，他哪里还敢再喝。
前些日子贺兴被人刺杀，差一点就死在对方送来的毒酒下，心中已然认定是沈贵妃下的手，如今又派人来，难不成是灭口不成来谈条件了？贺兴心中燃起一股希望，是啊，他还是有所倚仗的，帐本虽然没有了，可是一笔一笔的帐目都记在他的脑子里，他向来精于算计，这些年与沈家之间的交易每一笔去向，他全都记得。
“左右都是服侍人，在宫里在牢里又有何不同，这些日子贵妃娘娘一直想派人来看看您，只不过出了些事，到今日才上一面。”柳暗云淡风轻地道。
贺兴垂下眼眸，在心中飞快谋算着什么：“贱命一条，娘娘有心了。”
柳暗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娘娘心地宽仁，之前的事断与她无关，请贺大人一定要相信。”
想要贺兴命的人，除了贵妃娘娘，他还真想不出来有谁，故而对柳暗的话未置可否。
“无所谓，事到如今贺某总是难逃一死，柳侍监，请你转告娘娘，若能答应将我的夫人放了，莫说是担下所有罪名，便是要我即刻去死都行！”他急切地看着柳暗，明知贵妃娘娘可能是最想他死的人，可是他没有办法，只能将一线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那可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受他的连累而死。
“贺大人对尊夫人真是情深得很，您放心，尊夫人好好地在刑部女牢，便是贺大人不说，娘娘也会关照的。”
贺兴一颗心提着放不下，惨然笑道：“我知道，我活不成的，只求汀兰她能平安无事。”
人之将死时，什么富贵荣华全是过眼云烟，贺兴的真情流露似乎连柳暗也被打动，他应承道：“贺大人如此有情有意，实在令人感动，若咱家现在就跟您打保票，可是空口说白话，您也不信呐，只能说这件事咱家会尽力替你周旋。”
大理寺外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裴清野盯着正门口，一边问给他报信儿的人：“你是说，入狱探监的是位内侍大人？”
“是的，今日午后，狱丞大人将我等换了出去，小人觉得有些蹊跷，便悄悄地派了人盯着，原来是有人想悄悄进去探监，看模样并没有陛下的手令。”
说话的人受裴清野暗中交待，一有异动立即想办法通知他，直到今日才有消息。
说话间里面出来一个人，报信之人神色一紧：“出来了，就是他。”
裴清野登时认出那人正是柳暗！虽然猜到贵妃娘娘会想办法去见贺兴，可是没想到，派的意会是他！真是有趣，上一次柳暗想必易了容貌来下毒，今日再次前来，所有人愣是没发现他们要抓的人又大大方方地来了。
裴清野使了个眼色，让手下去天牢打探消息，他悄悄地跟上了柳暗。到此刻为止，裴清野如贺兴一般，以为上一次毒杀贺兴的人，是奉了贵妃娘娘的命，如今见灭口不成，又派柳暗来威逼贺兴，至于贺兴会不会听话，单看柳暗见他谈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