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宜纳采。
红日炎炎,绯鱼醒来发觉已近午时,慌忙从床上跳起来,突然想起不必去衙门应卯,又瘫倒在席子上。
卢媪听到响动走进来,她眯着眼坐起来,脸上还有发丝压出来的印子,神情迷离如同一只娇幼的猫儿,不由温声道:“尚未到午膳时间,小主人再歇一会儿。”
绯鱼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清醒片刻后问道:“卢媪,我昨晚几时回来的?我昨晚……好像误入了一个奇境。”
可不就是个奇境,她仿佛与十年前的名伎子谢小小相遇,还听到一段关于灵筠和杨简的故事,尽管结局不好,可是那仍是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
卢媪捧来温水服侍她净面,劝道:“小主人,裴大人真不该带你去平康里那种地方。”
绯鱼胡乱摆摆手,笑吟吟地道:“怕什么,反正不是真的,只是个梦而已。”
卢媪吃惊地张开口,小主人这是将昨夜的事全忘了?
没错,绯鱼将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胡乱净口又抹了脸,拒绝了卢媪在她脸上涂香蜜,素着一张脸去了中庭,见到端坐在榻上的裴清野时还诧异地问了声:“你怎么来了,还穿得如此整齐?”
裴清野一改平日装束,穿得整整齐齐,若非眼下还有淡淡地乌青,谁也不知道他一夜未眠。见到绯鱼后垂下眼睑半晌没有言语,似乎有些为难。
凭良心说,裴清野长得不差,绯鱼乍一见到他时,心情亦好了几分,见状问道:“有什么难事,说出来我和你一起参详,你我之间不要见外。”
他们可是从平城就有了交情,一起查案,还一起去了烟花风月地。想到这里,平康里的情形一点点地浮现,昨晚上他们一起去了哪间乐坊来着?
听到不要见外这几个字,裴清野缓缓开口道:“昨晚上你……”
他刚起了个话头就被绯鱼打断:“说到昨晚,我做了个极有趣的梦,梦见咱们找到了谢小小,还听了灵筠和杨简的事,你说好笑不好笑!”
裴清野抬起头一脸古怪地看着绯鱼,她的鱼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会以为昨晚的事是个梦,难道谢小小、芳月都不是真人?
“这么看着我干嘛?”
“我记得你只喝了三杯酒酿,这么看来花月坊里的酒货真假实,没有掺水,你醉得连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忘了。”裴清野给自己斟了杯茶,拿在手中却不喝,等她自己想起来。
一连串的画面在绯鱼脑海里闪过,她不由撑着头坐下来,依稀记起自己捏着幼荷小手,与谢小小、芳月二人的对话……不可能,那些都不是真人,她一定是在做梦!因为她想起后来肚子难受想吐被裴清野抱着跑来跑去,不!这些全都不是真的!
待她想得差不多了,身子也快缩到了榻上的案几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低低问道:“难道这些不是梦,是真的?”
裴清野点点头,这下子绯鱼彻底不抱希望了,捂着脸挥手道:“你走吧,快走,我不想见人了!”
“恐怕不行,我今天来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也和昨晚有关。”
绯鱼已经绝望了,闷声问道:“还有什么事,你全说了吧。”
裴清野往外瞟了一眼,说道:“昨晚你对我说,让我尽快向你提亲,我已向父母禀明了此事,本来他们听了是要亲自来提亲的,可是我觉得还是先来和你确定一下。”
绯鱼身子僵硬,乱成一团,猛地坐直身子想说这不可能!谁料头结结实实地撞在案几上,只说出一连串的“疼”字,裴清野不忍心地看着她,道:“本来你的鱼脑子都不够用了,伤着了岂不是更不够用?”
“你才是鱼脑子!裴清野我告诉你,这绝对不可能!”绯鱼觉得自己还在做梦,不,她就是做梦也不敢梦到这样的事!
其实提亲这件事是裴清野在房中枯坐了大半夜,直到日出东方才决定的,收拾停当出门的时候扔给裴老爷夫妇一句话:他决定成亲了。
一向抵触女子的儿子就要成亲了!直接把裴父裴母给吓得够呛,裴清野向来有主见,他的事父母向来管的淡多,但是婚姻大事,他们不能不管,儿子要和谁成亲,对方是谁家在哪里,他们全然不知,不顾朝食才用了几口想问个清楚明白,却已找不到儿子的影踪,现在正在府里坐卧不安。
裴清野没有理会绯鱼强硬的态度,喝了口茶自顾自道:“所以你怎么说,今日去我家可好?”
怎么就要去他家,绯鱼直觉想躲起来:“不不,我不去!”
她缩在案几另一头装死,裴清野俯身过去轻声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们,是你逼我来提亲的。”
“我没有逼你,天地良心我可以发誓,就算有那也是喝醉了,不不,我喝醉了也不可能说的!”绯鱼已经无语伦次了,她开始怀疑裴清野的居心,但是他一脸严肃,若是她再否认下去能立刻拿刀出来架她脖子上,好凶!
绯鱼摸了摸脖子,难道她真的说了?
裴清野紧紧捏着杯盏,两人静坐了好一会儿,绯鱼无力地问道:“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呢?”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地想。绯鱼,昨晚我仔细想过了,我们彼此熟悉,你不讨厌我,我也不抵触你碰我,若换成其他人我可受不了,好像不吃亏。”
绯鱼睁大眼,谁想碰他了!
“你抱了我,昨日我们还拉过手,这你总不会忘吧?”裴清野不打算给她考虑的时间,张口就道:“我知道你的亲事得问柳书吏才行,今天早晨我已经写了封信送去平城了。”
完了,绯鱼已经想到柳景明收到书信后的表情有多精彩了,当下指着裴清野道:“你你你你你别想了,我阿舅是绝不会同意的!”
“那若是他同意呢?你是不是就同意了?”
“这件事姑且放过一边,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接下来几日我应该另有要事,怕是没时间和你查灵筠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