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费了些周折后,案情还原总算是做完了。
林雱把中间出现的所有疑点,都一一做了排查,然而,并没有发现线索。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中间离开过。
但,玉玺就是不见了。
奇怪,一块石头,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不成?
除非,它还在镇公署里!
对,出事后,翡翠镇上上下下都搜了一遍,但只有两处还没搜,一是林家,二就是镇公署。
林家的人不可能偷自家的东西,那么,极有可能窃贼盗了玉玺后,知道跑不掉,索性来个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就把玉玺藏在了镇公署里呢?
林雱把这个想法刚说出来,林茂武便一拍光脑门:“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是留过洋的人脑子好使!”
于是,林茂武命令立刻把镇公署仔仔细细搜查一遍。
但结果依然是一无所获。
眼看夕阳西下,一天又过去了。
被请来镇公署协助案情还原的人,都已疲惫,多数开始伸懒腰、打哈欠、饥肠辘辘了。
熊副官坐在勤务兵搬来的太师椅上,不耐烦地催促:“林探长,还要多久啊?今天要是找不到,就让大家先回去吧,都在这儿耗着也不是事儿啊,饿得都前心贴后心了,也没人管饭。我是个粗人,行军打仗经常有上顿没下顿,无所谓。张专员世代书香,祖宗八辈都是做官的,他可吃不了这个苦。”
张幼麟马上摆手道:“无妨,配合查案,是每个公民的责任嘛,我也不例外。”
林茂源站起来:“林雱,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我看,还是让大家各自回去吧。”
林雱心里明白,把所有人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但他就是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应该的,一定有什么细节被自己忽略了。
人们陆续离去。
镇公署很快空寂下来,多余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房舍沉入黑暗中。守夜人提着马灯挨个门窗检查。最后,来到依然坐在台阶上沉思的林雱面前:“大少爷,给您留盏灯吧?”
林雱没有答话,也没有接那盏灯,他直接站起来,笔直地走出镇公署,投入更深、更无边际的黑暗中。
*
“哎呦!”
刚出镇公署,林雱就被人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不用问,他就知道是住在猪圈里的徐疯子。
徐疯子显然是吓坏了,惊恐万状瑟缩在地上,抱着头,口中“呜呜哇哇”不知在说些啥。
林雱弯腰想询问徐疯子是否有伤到,怎知徐疯子吓得连滚带爬逃跑了,就好像看见了恶鬼一般。
他沉重地叹口气。
作孽啊!
徐疯子的事,他了解过一些,总觉得父亲这样对人过分了。就算当年徐疯子没遵守镇上的规矩,接了私活,那也是为了生计,给他个惩罚,或者逐出翡翠镇也就罢了,何必弄得徐家家破人亡?
他曾经请求父亲放过徐疯子,至少别再让徐疯子跟猪住在一起。
但父亲却说他妇人之仁。
林霏更是嘲笑徐疯子跟猪一起住了那么多年,早就变成猪了,有吃有喝有地方睡觉,有什么不好?
林茂武也劝他要拿出林家长子的威风来,那些贱民就是欠管教,这叫杀鸡儆猴,有了徐疯子做榜样,全镇的人都老实了,再也没人敢质疑林家的权威。
林霏很无奈。
“林家长子”这个烙印,让他倍感沉重,常常压得他无法呼吸。
这个时候,他既不想回家,也不想去警局。那两个地方都让他感到压抑。
但他不知道还可以去哪里。
偌大一个翡翠镇,上万人口,竟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诉说。
站在空寂的街头,也只有夜色来陪伴孤独了。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这种哀伤失落的情绪排出脑海,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玉玺案要破,弟弟的失踪也要查。
可是,今天的案情还原,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玉玺绝不会凭空不见,前一刻众目睽睽之下它还在匣子里,后一刻飞机坠落,它就消失了?
现场所有的人都在,都接受了盘查,没有人有时间盗走并转移玉玺。
那么问题在哪里?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熟悉的香味儿,是儿时记忆中的香味儿——笋干炒腊肉。
是谁家?这么晚了还在启灶烧菜?到了这个点,镇上普通人家为了省灯油钱,基本都早早熄灯睡了。
并且,除了当年的陆伯母,整个翡翠镇,还有谁能有这般手艺?做出这样诱人的香气?
那香味儿引得林雱一阵饥肠辘辘,他这才想起,昨晚连夜从省城赶回来,到现在忙了一整天,还没吃饭呢。
*
循着香味儿,林雱来到陆家大院外。
那一刻,他有种穿越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儿时,热闹的陆家大院,人进人出,欢声笑语。每次,他同家里闹不愉快,都会躲到陆家。
他喜欢陆家的气氛,陆伯父寡言和善,陆伯母温柔体贴,陆家的兄弟姐妹们和谐互爱。尤其是陆伯母,眼睛里总带着慈祥的微笑,说话的声音一贯是柔柔的、暖到心窝里。
甚至于,陆伯母对自己是偏爱的,至少他的感觉是。逢年过节,陆家儿女添置新衣,必然会有他一份儿;每次陆家从外面带回来新鲜东西,也总有他的;家中但凡有好吃的,陆伯母一定会留给他,有时候不舍得给陆天放,却毫不吝啬给了他。
林雱在陆伯母那里,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母爱,让从小失去生母的他,有了一份归属感。
因此,在他的潜意识里,陆伯母饭菜的味道,可以说是母亲的味道了。
然而,现如今物是人非。
林雱唇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转身刚要离去,陆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梁叔提着灯出来:“咦?这不是林家大少爷吗?又来抓我家少爷?”
林雱想说没事儿,这就走了,但院子里传来了陆天放的声音:“梁叔,在跟谁说话呢?”
梁叔提高嗓门:“没谁,是我老花了眼,以为看到了鬼!”
林雱很尴尬,却又无力反驳。从小到大,陆家待自己不薄,似乎一直是林家对不住陆家,这次自己又大半夜把陆天放带去警局,梁叔心里有气,他能理解。
“我怎么听着像是面瘫脸的声音?”陆天放说话间已经到了门口,他没穿西装,衬衣的袖子卷到了肘关节上,腰里系着围裙,手上还有水珠,似乎正在忙碌,“呦,还真是林大探长,怎么,又来‘请’我去协助调查?”
林雱想走开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道:“路过而已。”
“路过?您这是回家?还是去警局?好像都不顺路哦。”陆天放揶揄:“不会是……闻着肉香来的吧?”
不提肉香还好,一提到香味儿,林雱的肚子便不争气的发出一阵“咕噜噜”的饥鸣,这可就更尴尬了,想顾左右而言他糊弄过去都难。何况林雱除了公事,平常就是个少言寡语,不善言辞的人。
“是林探长啊,天放,怎么不请林探长进来?”纳兰解忧也从陆家出来,手里还攥着两双筷子。
林雱的眉梢挑了挑,她竟然也在。他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在一起吃饭了吗?
陆天放似笑非笑:“我怕我一开口,就被林大探长拒绝。”
解忧嗔责:“你不诚心请,怎知人家会不会拒绝?”
林雱立刻说:“我还有事,就不打搅你们了。”
陆天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揶揄道:“也是,堂堂警局的大探长,到嫌疑犯家串门,如果不是公事,很容易让人误会徇私枉法。”
林雱被他呛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纳兰解忧却优雅一笑,大大方方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探长忙了一天,大概和我们一样,都还没吃饭呢,不如一起吧,都是家常便饭。”看林雱还在犹豫,她又补一句:“天放说,笋干炒腊肉,是您小时候最爱吃的一道菜。”
林雱一愣,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陆天放的胳膊已经搭在他肩上:“行了,我们俩都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其实,梁叔出去就是请你的!知道你饿了一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腊肉,我亲自下厨的哦,不能不给面子!”
林雱身不由己,或者说,他其实并不想控制自己的脚步,就那么稀里糊涂被陆天放拖进陆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