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今天上午，”袁珅回答，“我见大哥匆匆从军校离开，去了一栋连我都不知道公寓，便意识到情况不妙，持枪闯进去，就见你爹死了，刚刚咽气。”
“我爹被袁少杰掳走之前，”白清浅哽着嗓子道，“医生说情况并不严重，再住院观察几日便可出院，所以哪怕他是因为病情恶化去世的，袁少杰也是杀人凶手。”
“没人否认我大哥是杀人凶手，”袁珅摇头，“问题是你如何治他的罪？他当场把看护你爹的医生枪杀了，把所有责任把推到那个倒霉的人身上，你有证据给他安上罪名么？”
“我爹总是他掳走的吧？出了意外，他凭什么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行，哪怕你手上有证据，你又拿什么给你爹报仇？我大哥若是死了，我爹必定会让你和你娘跟着陪葬！”
“为什么那么多人讨厌军阀？”白清浅控诉，“到今天我总算彻底明白了，军阀是强盗中的强盗，土匪中的圭匪。经由他们手中制定出来的法律纲规，只是用来对付老百姓的利器，自己人犯法了，你们就栽赃陷害，威胁恐吓。这种背离民心的政权，早晚得亡！”
白清浅一席话令袁珅哑口无言，的确，父亲跟大哥的所做所为，都没法让他这个作为儿子和弟弟的人信服，真正受到压迫的人又怎会苟同他们呢？他第一次因为自己出身军阀世家而感到羞愧！
“袁珅，要不你回避一下吧，”尹莉提议，“我跟清浅单独谈，也许会事半功倍。”
袁珅跟他的人退出去了，尹莉拉着白清浅坐下，苦口婆心道：“清浅，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你的心情，而且我敢说，没有人能比我理解得更加透彻了。我的儿子，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姐姐，都是死于谋杀，事到如今，我还没能为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报仇。”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为他们报仇了？”白清浅两眼巴巴地问，“尹莉，你忘记过去的血海深仇了是吗？”
“我没忘，我也不敢忘，”尹莉痛苦不堪道，“可找出凶手尚且困难，更何况是随心所欲地报仇？在找凶手的过程中，总是有新的麻烦冒出来，让我避之不及。”
“我已经知道杀我爹的凶手了，”白清浅咬牙切齿道，“弑父之仇不报，我还当什么儿子？你若想放下仇恨我随你，但请你别来劝我，我一定要杀了袁少杰！”
“行，我不反对你报仇，”尹莉拔高嗓门道，“没人能劝你放弃报仇，但你能不能先把你娘的生活安顿好，再找到适当的时机？为了报仇赔上你自己的性命，让你娘的余生孤苦伶仃，你真，觉得你孝顺么？恐怕你爹泉下有知，也没法安心。”
尹莉的一番苦劝白清浅总算听进去了，一边是理智，一边是仇恨，在他小小的脑瓜里厮斗，他痛苦地嚎叫不止，甚至在地上打滚，缩成一团。
尹莉让他发泄，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发泄，然后拍拍他的肩膀道：“咱们俩卧薪尝胆如何？你爹的仇是我的仇，我爹的仇也是你的仇。等到合适的时机，咱们定要让那些作恶的人给咱们死去的亲人偿命。”
白清浅像个孩子似的点头，昏沉的脑袋搭在尹莉的两只腿上。尹莉抚着他的头发道：“是时候办你爹的后事了，你想怎么办都行，我陪着。”
“尹莉，别离开我，”白清浅像个孩子似的呢喃，“除了我娘，我只有你了……”
在回家的车上，尹莉哑着嗓子哭了许久。她想起当年她跟白清浅被人诬陷私会之后，他们举家搬进板楼的情形。
当时她找不到工作，身上也没钱，全靠白家人养活。不管是白先生还是白太太，丝毫没有架子。白先生还陪她爹聊天，下棋。这么好的一个老人，说死就死了，她能不难受吗？
“尹莉，在白家哭过便罢了，”袁珅拍拍妻子的背，提醒她道，“就别把眼泪带回家了。”
“放心，进家门之前我会把眼睛擦干的，”尹莉抽泣，“袁珅，我心里堵得慌，白清浅他爹死了，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越想越心疼。”
“你跟白清浅一路走来都不容易，”袁珅感慨，“这事大哥确实过分了，可我能支持白清浅去报仇么？凶手是我大哥，我狠不下这个心。”
“你不支持白清浅报仇，”尹莉咬牙切齿道，“也别拦着他报仇，他有给他父亲报仇的权利。你不想为难周梦也就罢了，我是你的妻子，我应该尊重你的感受，可白清浅跟你没关系，他没必要听你的。”
“咱们不是说好了么？”袁珅的语气格外沉重，“等白老爷的丧事办完了就走得远远的，白清浅会不会找大哥报仇，能不能成功报仇，跟咱们都没关系了。”
半个小时后，尹莉跟袁珅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唐宁闻讯赶来，问白家的后事办得如何了。
“请道公来超度了，”袁珅道，“明天我就让人去挑选风水宝地，过两日下葬。”
“今天也就罢了，明儿开始别管了，”唐宁冷脸道，“白清浅是大房的女婿，为何他爹的后事让我们二房操心？定是潘宝琳打的如意算盘，你们还真乖乖地接了。”
“娘，白老爷是怎么死的，”袁珅格外郁闷，“你也该有所耳闻吧？这种情况下，大房出面岂不是乱套了么？”
“你大哥有本事杀人，怎就没胆承担责任？”唐宁嚷嚷，“在外头惹祸，给你这当弟弟的擦屁股，就点当大哥的样子吗？”
“娘，你小声点，仔细让爹听了去。”
“你爹听见了更好，我正好问问他，为何这般偏心？不管了，明儿你就去军校上班，尹莉就留在家里照顾景武，咱们家可没有无所事事的人。”
“娘，景武有小苗跟奶妈照料，”尹莉道，“我出去几日问题不大。这阵子袁珅在军校忙忙碌碌的，正好让他休息休息。”
“尹莉，你脑子进水了吧？”唐宁气不打一处来，“少杰日日在军校拉拢人心，袁珅怎么能懈怠呢？再说了，就算要休息，有必要跑到别人的灵堂上去休息吗？”
“是我愿意去白家帮忙的，”尹莉坚持道，“娘不让袁珅去，也别阻碍我去，谁让白清浅是我朋友呢？他以前帮了我，如今我就得帮他，因为我不想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所以你宁愿要朋友也不要我这个婆婆了？”唐宁气得发抖，“去白家办丧事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少杰闯出这么大的祸，外头已经流言四起了，你希望把二房卷入其中么？”
“娘，你就让尹莉去吧，”袁珅道，“这也是爹的意思，尹莉也不好违爹的意思吧？白清浅那儿也是可怜，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若尹莉能顺利帮助他办完丧事，既能帮她朋友的忙，也能保住咱们袁家的名声不是吗？”
“尹莉，你过去任性，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唐宁板着脸道，“但你给我记住，从今天开始，你要以咱们二房为重。我知道白清浅是你朋友，你过去欠他的，如今也还了，别整些没完没了的事情出来，我已经受够了。”
“我听娘的，”尹莉服软道，“等白家的丧事结束了，我再也不见白清浅了。”
唐宁总算听到一句满意的话，离开了。
“我真担心你跟娘会吵起来，”袁珅松口气道，“此刻我疲惫不堪，真的不想再劝架了。”
“我说不见白清浅，不是因为不把他当朋友了，”尹莉解释，“只是想到咱们马上就离开上海了，怕也没机会见面了。”
“不管有没有机会见面，”袁珅一脸严肃道，“你都不应该再见他了。他对你的心思连紫玥都能瞧出来，只有你彻底离开，他才甘愿娶别人，开始新生活。”
尹莉想起离开白家之前，白清浅哭着求她别离开他，回到家袁珅却要求她不再见他了，着实为难。但她还是满口答应了，若像袁珅说的，她离开他能成全他的话，她自然是愿意的。
天亮的时候尹莉便起床了，正洗漱的时候小苗敲门说，二姨太让她和三少爷去饭厅一趟。
“三少爷还在睡觉，”尹莉走出门外冲小苗道，“我要去白家守灵，不得不起早。若娘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还是别吵醒三少爷了。”
“是广地那个周少奶奶回来了，”小苗压低声音道，“此刻就坐在饭厅。”
尹莉跟袁珅手挽着手来到饭厅时，果然看见周梦端坐在饭桌旁，脸色不太好，穿得也素静。
贺天佑也来了，若不是他来了，唐宁恐怕不会给周梦一个好脸色，更别提郑重地把儿子儿媳妇请过来了。
尹莉紧张到手心出汗，感慨造化弄人，她刚下定决心放弃报仇，跟爱的人远走高飞，想不到仇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袁珅，尹莉，快坐，”贺天佑招呼道，“一家人好不容易凑齐了，难得一块吃顿饭。”
“想不到袁珅把紫鹃妹妹纳进门了，”周梦笑吟吟道，“紫鹃妹妹好福气呀，终于有个名分了。”
“像紫鹃这么安分守己的人，早晚有名分，”唐宁酸溜溜道，“我这当婆婆的想通了，儿媳妇不在于多，而在于听话，我儿子有一个妻一个妾就够了。我不知道周小姐是如何从那个江管理手里逃出来的，既然回到上海，就请你早日跟我儿子离婚，省得你俩都被闲言碎语坏了声名。”
周梦的笑容僵在脸上，话没说两句，婆婆就迫不及待赶她走，这比当众扇她耳光还要令她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