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寒】之 千秋岁
所有人都以为楼誉会发疯,还有很多人在期待着他发疯。
可是,楼誉偏偏没有疯。
甚至连冲入中军帐营厉声质问太子一句都没有,他只是异乎寻常地冷静着,沉默着。
几十万的大军因他一人变得气氛诡异,人人都觉得头上好像有把刀随时会劈下来,将领们个个脸色沉重噤若寒蝉,沙湾二字成了,绝对无人敢提。
就连太子都做好了被楼誉揪出来暴揍一顿的心理准备,却不料他竟然毫无动静,唯一明显的反抗就是,他从此不再参加中军帐的军事会议。
身为副统帅,竟然不出席中军帐的高级将领会议,摆在哪里都可以弹劾他一个骄横无礼的罪名,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敢多说半句,就连太子都息事宁人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这个时候的楼誉,就像一座随时会爆发的活火山,谁都不想做那个引爆火山的导火索。
凤台城毫无悬念地打下来,朔国帝君的求和国书也恰到好处地一式两份分别递到了大军的中军帐以及上京北辰宫。
“好!打得好!”武定帝难抑心中激动,击掌大笑:“朕的将士们果然骁勇,赢得好啊!”
梁国被朔国欺压多年,梁国上下被欺压惯了皆带上了些奴性,一贯卑躬屈膝忍辱求和,武定帝本来也只是被逼到角落不得已用国力和王座打了个豪赌,从没想过能赢,只是想着大军出征哪怕只打下一座城池,也是个态度,今后在和亲以及边税重赋的谈判桌上能多一点筹码,扳回一点颜面。
没想到,竟然胜了,而且还胜得那么精彩漂亮!
交了多年让梁国不堪重负的边税免除了,塔姆河抢回来了,掌握了盐铁产地的主动权,长乐公主不必远嫁和亲,这一仗可以说超乎意料地完成了既定目标。
再看看朔国的求和国书,字字恳挚,句句殷切,俯首求和之意拳拳跃然纸上。
多少年了,朔国的国书一向傲气凌人,用的都是命令的语气,今天这封国书当真让人看了大快人心,扬眉吐气。
“传旨下去,令太子将参战将士的军功一一核来,朕要论功行赏。”
见武定帝龙颜大悦,众臣子也喜笑颜开纷纷恭贺,朝廷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就连后宫都沾上了喜气,笑声不断。曹皇后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太子第一次领兵就有如此功绩,这次大胜归朝必然赏赐丰厚,关键是赢得了皇上的信任。
这两天往来皇后凤仪宫的贵妇夫人络绎不绝,都是捧着重礼前来贺喜的。朝廷中的人个个目光炯炯,什么高门巨户富可敌国都是空的,唯有军功傍身才是最重的筹码,如今太子携如此厚重的军功归来,储君之位已经稳若磐石,此时不拍马屁何时拍?
“楼誉太让我失望了。”殷溟眯眼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道:“怀恩,为什么想一个人死,就那么难呢?”
朔国帝都那座空荡荡的宫殿里,宫女和太监们都被屏退,照例只剩下主仆二人,殷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缭绕,显得更为失落。
本来想激怒楼誉,最好他一怒之下把太子杀了,再不济哪怕把太子痛打一顿也是个犯上大逆的罪名。犯上大逆乃是死罪,哪怕他是凌南王世子,军功无限,也难逃被依律处死。
却没想到,楼誉竟然没有动静,这真真是让殷溟十分失望。
“楼誉……非池中之物。”刘怀恩佝偻着身 体,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佩服之意,缓缓道:“臣算准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准他。”
楼誉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所有人,自然包括刘怀恩。
没想到他竟然忍住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能忍。这哪里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热血青年?根本就是个腹黑深沉城府似海的妖孽,拥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心机、智慧以及……隐忍。
这样的人太可怕。
刘怀恩笼在袖子里的手渐渐捏紧,眉眼中却隐隐有着被挑衅了的兴奋,棋逢对手,这样的人才配做我大朔鹰庭的敌人。
“楼誉没死,塔姆河给了他们,还免了边关重税,怀恩啊,这一仗我们好像亏大了。”殷溟抿了口茶,看向刘怀恩,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吃了大亏的懊恼。
刘怀恩看向九龙宝座上的那个年轻人,皇冠上十二珠旒的掩映下,是一张冷月如钩的俊俏面容。
但是他心里明白,皇座上那个人的心性和他风流倜傥的容貌毫不相干,所谓花容月貌却心硬似铁。
如果要在大朔国内找一个能和楼誉媲敌的人,不是他风烛残年垂垂老矣的刘怀恩,而是端坐宝位上的这个年轻君王。
楼誉是蛰伏的猛虎,殷溟就是潜入深海的蛟龙。同样年轻聪敏,同样腹黑深沉,同样冷酷坚硬。
刘怀恩眼前浮现出三年前宫变的那一幕,年轻的殷溟布置好了一切,当着满朝重臣大将的面,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父皇吞下那杯毒酒,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辅佐这样出色的人,去打败另一个同样出色的人,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刘怀恩嘴角带上一丝满足的笑意,自己虽然只是个阉人,却能把天下当成棋盘游戏一般,世上强者尽是我手中的棋子,也不枉此生。
“世上最难的事情,不是赢一场大仗,而是在人心里加上一根刺。”刘怀恩垂眸道:“经此一役,虽然楼誉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发疯自毁,但是他和太子之间已经有了不可抹平的鸿沟,以楼誉的 性 情,如今他越是隐而不发,越是危险万分。”
刘怀恩亲手为殷溟沏了杯新茶,淡淡道:“所以陛下,这一战我们虽然失去了塔姆河,免收了边税,但是却赢得了时间,陛下足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整饬朝政收拢兵权,更重要的是,我们成功地在大梁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心里,插了一根永远都拔不出来的刺。”
事已至此,楼誉已成了整个局势中最大的变数,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要怎么做,他会往哪走。
殷溟心神领会,眼中有着狡诈的狠意,却抚掌大笑:“有趣有趣,真是有趣,怀恩,这样貌似更好玩呢。”
刘怀恩看着座上的殷溟,暗暗心道,这哪里是楼闵和楼誉的家事,这分明是你和楼誉的战争,一个是朔国帝君,一个是黑暗战神,之间哪怕撞出一点点火星,就能影响天下的时势大局。
已知道结果的战斗有什么意思,只有这样棋逢对手生死难料的战争才能激起人的斗志,让人有了嗜血的兴奋。
眉目间依然一片恭顺,掩住了眼底那一丝快意,刘怀恩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陛下雄才伟略,刘怀恩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