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之 嘱重托
帝都那座青黑色的宫殿,青石铺地,红木悬梁,空旷的殿中除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只余几根足有两人怀抱粗的黑檀木柱子,连个稍微繁复华丽一些的装饰也没有,透着股森冷威严的气势。
殷溟 性 子冷漠,除了上朝,平素只让刘怀恩随身侍奉,大殿内多余的太监宫女都没一个,到了冬天这里极是清冷,烧多少笼银霜炭都不管用。
偏偏这主仆二人是奇葩,好似不怕冷,在这大殿里一待就是数个时辰。
“其实,我是怕冷的。”殷溟扔下毛笔,揉 了 揉有些僵硬的手指,对刘怀恩道:“还是你好,内功深厚,冷不着。”
刘怀恩低眉顺目,道:“陛下为何不移驾偏殿碧纱橱,那里暖和得多。”
“那里香熏得头痛,暖得让人昏昏欲睡,朕哪里待得住。”殷溟站起来,踱了几步,活动一下有些冻僵的手脚。
“再不成就去御书房,也比大殿要好。”刘怀恩道。
“不去,朕偏偏就觉得寒冷醒脑清心。”
殷溟看向殿外宫角上悬挂着的晶莹冰棱,在阳光的映照下,折七彩光芒,叹道:“四季更替,风景变幻,一年只有那么一次机会,若要再看这样的美景,又要再等一年。年年如此,何其蹉跎。”
语气中有着感慨沧桑之意。
“陛下还年轻,何必着急。”刘怀恩劝道。
“机会稍纵即逝,以前梁国弱小之时没有一脚踩死,如今他们壮大了,要想吞并就难得多。以目前的情势,就算朕再昼夜不歇,励精图治,只怕有生之年也难偿夙愿。”
殷溟看向刘怀恩:“朕还年轻,可你却老了,若你不管不顾撒手归西,还有谁来陪朕走这一统天下的不归路?”
刘怀恩不为所动,依然面无表情道:“陛下的意思是?”
殷溟似笑非笑:“怀恩啊,朕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感动呢?”
自己眼角的皱纹有几根不知道,但殷溟的心思转了几个弯,他却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刘怀恩跟随殷溟十余年,从他还是个皇子时就随侍左右,对他太过了解。这个人阴冷深沉,对自己尚且如此严厉苛刻,对别人又哪里会有一点怜悯恻隐之心。
“陛下若等不得,当下就有个最好的机会。”刘怀恩抬头道:“鹰庭打探到,这次两国拜送书于庭,梁国的主使官是楼誉。”
殷溟眼光陡厉:“果真?”
“对方的使团名单迟迟不肯递交,老奴起了疑心,派出探子去打探,梁国人一直瞒得水滴不入,但那么大的事情,又岂是瞒得住的,总有些蛛丝马迹流露出来。”
“楼誉竟敢亲赴帝都,他活腻了?”
殷溟依然觉得难以置信,楼誉是自己一统大业道路上最大的挡路石,自己日思夜想如何除掉他,却万万没料到,这个人竟然胆大包天,主动自投罗网,这真真让人难以理解。
对于这件事,老辣如刘怀恩也有种“楼誉肯定吃错药”了的感觉,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摇头苦笑道:“这个人一向不按牌理出牌,这次他若不是过于自信就是脑子烧坏了。”
忽然又一想道:“最近容晗入了帝都国医馆,楼誉会不会……”
吩咐刘怀恩加派人手暗中监视,看得紧些之后,殷溟便把容晗的事放在了一边,此时听刘怀恩提起,脸色顿时变得很古怪:“你的意思是……楼誉不顾生死,冒着生命危险不远千里赶到帝都来,就是为了见容晗一面?”
说完自己先恶寒地抖了抖。
刘怀恩的鸡皮疙瘩也掉了一地,儿女情长能让英雄气短,可是若那情长的对象是个男子……
努力甩掉脑子里那些匪夷所思的画面,刘怀恩躬身道:“不管楼誉为何而来,老臣已令鹰庭做好准备,全力截杀之。”
……………………
凉州黑云骑大营,中军帐门口传来一阵喧 哗。
“让开!”暴雷般的怒吼炸得人耳朵生疼。
“不让!”守门的小兵忠于职守,拽着那人的衣服,死活不肯放手,却扛不过那人的力气,被硬生生拖进了中军帐里。
一个壮如铁塔的人站在营帐中,原本宽敞的营帐里,顿时有了逼仄之感。
“王……王爷,翊威将军未经通传,要硬闯。”守门的小兵涨红了脸,指着来人控诉道。
楼誉星眸微抬,看了眼来人,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
小兵这才瞪了来人一眼,愤愤退下。
楼誉看向来人:“拓跋宏达,找我何事?”
当年拓跋宏达出走黑云骑,投奔龙虎卫,他在黑云骑里和楼誉大打出手的事迹传得甚远,以楼誉宿敌的身份,倍得当时龙虎卫掌军人物曹觉的信任,收为亲卫。
楼誉逼宫前日,拓跋宏达一刀削掉了曹觉的脑袋,随后混入大军逃走,潜回凉州。
老凌南王执掌黑云骑之时,他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一把黑铁大刀所向披靡,硬是凭借累累战功,连升数级,如今已是四品翊威将军。
楼誉一身气势如深川冰河上破裂的冰面,锋利尖锐,冰冷彻骨,别人靠近都要抖三抖,放眼全军,也只有拓跋宏达这个愣头青敢硬闯他的军帐。
拓跋宏达迈前几步,情急之下,粗豪的嗓音仿佛从胸腔里喷来的:“你是不是找到弯弯了?”
脑子有长进了啊。
楼誉对他从不绕弯子,也直截了当地答道:“不一定是她,我只有五成把握。”
拓跋宏达笔直地站着,拧着眉头,一脸明晃晃的不相信:“只有五成把握,你会甘冒奇险,亲赴朔国帝都?”
楼誉目光炯炯凝视过去:“哪怕只有一丝线索,我也会去。”
听得楼誉这么说,拓跋宏达立刻不假思索道:“好,我也去!谁敢拦着弯弯回来,我就砍他娘的。”
“你不能去。”楼誉斩钉截铁道。
拓跋宏达火冒三丈,也不管眼前这个人是西凉王还是凉西王,挽起袖子就想上去打架。
可楼誉接下来的话却像钉子一般,将他钉在原地。
“如果弯弯不在帝都,如果这次我回不来,接下来要由你去找她,然后把她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