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 之 天子怒
天元三年,大朔突然单方撕毁合约,向大梁宣战。
朔国帝君殷溟宣布御驾亲征,并亲笔写下讨梁檄文——
盖闻明主知危而寻变,自古朔王临御天下,彼梁数十城实乃我朔国之版图,后梁人自立,居外以奉,此乃人力,实非天命。殊不知,君臣、父子、上下、尊卑,如冠履不可倒置也,今天运循环,大朔气盛,当立纲陈纪,敦叙人伦,予恭承天命,率师渡江,使民皆得其所,以图永安。上有天地日月,下有神鬼宿土,浩浩江水实鉴吾心,檄到如律令,无忽。
讨梁檄文一出天下惊。
文章虽然花团锦簇洋洋洒洒,但却没有一个可以拿得出来,站得住脚的道理,目前两国外无兵患,内无隐忧,百姓正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好端端过了几天小日子,殷溟突然来了这一出,
就好像正处蜜月期的有一个没来由地翻脸闹分手,好不叫人莫名其妙。
大梁上京,楼诚看完檄文,愤怒地踢翻了龙案,并在御书房里绑了个稻草人偶,额头上贴张白纸写着殷溟,天天用来练飞刀。
他娘的,不讲道理说打就打,还好意思说什么恭承天命,以图永安,真把自己当成这个天下的祖宗了,太无耻太不要脸。
楼诚在御书房练了几天飞刀,又跺脚骂尽殷溟三代,见了中风瘫痪的太上皇,召集老凌南王以及兵部众将商议了半天,然后在调兵遣将的圣旨上,郑重地盖下了镇国玉玺。
十万黑云骑紧急集合,为反击朔军之先锋。
另调羽林卫龙虎卫期门军各十五万人,各地执戈营十万人急行军赶往射虏郡下十五州,共御外虏。
着西凉王楼誉领统帅虎符,兵部三品以上将领各司其责,控扼整饬皆无需奏请,直接听令于西凉王。
国家机器一旦开动,以兵部为中心,各部各司紧急调动,银饷粮草调令流水价地派发下去,全国上下进入了紧张的临战状态。
几乎与此同时,魏相的一片檄文亦横空出世,直斥殷溟狼子野心,为了吞并大梁不惜杀我使臣,掀起战乱,涂炭生灵,神人公愤,天地不容,大梁愤而反击,为正义之师。
一句:“西凉王剑气冲霄汉,策马动风云,以此制敌,何敌不摧,请看今日之四海,竟是谁家天下!(参见骆宾王讨武则天文)”慷慨激昂,气吞山河,大梁的士子文人无不振奋击节,民心士气得以大涨。
骂娘跺脚的不止上京城的文武百官,千里之外的朔国帝都,同样流淌着愤怒不解的情绪。
好不容易太平几年,当官为将的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几年舒服安坦的好日子。
谁也没想到,帝君如同抽了疯似的,一觉睡醒突然就要大举东征,还要御驾亲征。
多少官员还抱着娇妻美妾在温柔乡中酣睡,突然被这雷霆一击吓得连裤头带子都来不及系整齐,就跳上自家的马车,往皇城奔。
此刻大乘宫里,弥漫着森严冷酷的沉重气氛,堪比三九冰封的湖面。
已有多位重臣出列,力劝帝君收回成命,而那些隐约知道点蛛丝马迹的臣子,偶尔一瞥帝君身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却闭紧了嘴一声不吭,将头低得愈发的低,以示柔顺。
“陛下!”镇国大将军陈思远出列,表情沉痛,语重心长:“天下刚定,人心尚且浮动,军力有所不稳,兵家虽以奇胜,但也须以正合,今杀梁朝使臣在前,贸起兵祸在后,出师无名,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民心所背,远征讨伐,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上风,这样倾国之力举兵,实属不当啊。”
殷溟的眉目浸没在阴影里,情绪深沉难辨。
见殷溟半天不语,陈思远以为他有了默许犹豫之意,越发胆大,仗着自己是两朝老臣,丽妃之父,便拿出了岳父老儿的语气:“陛下年纪尚轻,不知道兴兵征伐非一日之功,调兵遣将粮草辎重准备起来需要些时日,各领兵将领的人选也要好好商榷,更别提御驾亲征了,流矢滚石不长眼,万一伤到哪里得不偿失……”
他说得兴起,脸上尽是“少不更事,老夫教之”的表情,一时得意忘形,却忘记了殷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个帝君,并不是你家里陪你喝酒听你训斥的毛脚女婿,他是狼群里最阴狠的狼王,地狱里最邪狷的魔王。
殷溟的神色平静到近乎阴冷,看着他说到口干舌燥,方才缓缓转动手上的玉扳指,抬头道:“陈大将军今年贵庚?”
他问得奇怪,陈思远一怔,答道:“五十有二。”
殷溟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择人而啮的狠戾:“真的够老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个鹰庭护法从龙椅后的屏风里闪身而出,银色长链如出海,卷向陈思远的脖子。
陈思远虽为武将,但荒疏多年,加上年纪已大,又怎么是这些狠辣的鹰庭高手一合之敌,猝不及防被银链勒住了脖子。
鹰庭护法收紧链条,陈思远被勒得眼珠凸出,喉咙咯咯作响,一手奋力拉住银链一端,拼命回扯。
根本不容他反抗,另一个鹰庭护法足尖点地,朴刀出鞘,一招苍鹰扑兔掠到陈思远面前,不由分说,极其蛮横粗暴地挥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待那持刀的鹰庭高手掠回,收刀回鞘,冷冷地站在殷溟身旁,陈思远断裂的颈腔里才喷鲜血,无头的身体轰然倒下,那颗头颅圆溜溜在地上滚出老远,脸上还凝固着惊愕急怒的表情。
血溅大乘宫,当朝格杀重臣!
群臣不敢置信地看着这颗头颅,恍若身处一个极其恐怖的噩梦之中。
直到摸着流到脚边
的鲜血,方才如梦初醒,颤抖着跪下,上牙打着下牙,连惊叫声都发不出来,更有胆小的,已经两眼发黑
在地,吓晕过去。
既然要杀鸡给猴看,那就杀一只最大的鸡。
殷溟转着手上的扳指,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下,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冷冷道:“即日起,丽妃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丽妃之前宠冠六宫,何等风光,今日却被帝君淡淡的一句话就打入泥尘。
冷宫是什么地方?如丽妃这种出身富贵娇生惯养的娇小姐怕是连一天都撑不下去。
连对自己枕边之人都如此残酷,群臣回想起之前殷溟对丽妃不加掩饰的宠爱,心中更是寒冷,纷纷噤声低头,颤抖着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里静得针落可闻。
殷溟眼光冷湛湛地在群臣中一扫,落在了兵马司副帅骆光雄的脸上,道:“骆将军,朕亲征东伐一事,你怎么看?”
我还能怎么看?
骆光雄颤颤伸指抹掉溅在脸上的一滴血,心道,陈思远太不自量力,竟然在帝君面前倚老卖老,前车之鉴,自己若还重蹈覆辙就是只猪。
想罢,跪地连叩三个响头:“陛下英明,大梁不识时务,我国兵强马壮,正是伐梁的大好时机,兵马司上下必全力以赴,助陛下皇图霸业,一统天下。”
“好得很,现在起,你就是兵马司大元帅了。”殷溟微笑颔首,又转向其他臣子:“你们怎么看?”
把我们吓成这样,你还想让我们怎么看?
群臣看看陈思远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看那几个在血泊里同僚,面面相觑后整齐跪下,磕头之坚毅比之前劝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齐声道:“陛下雄才伟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你们都在说谎。
民心不在,时机未熟,不占地利,至于人和……
殷溟看着台阶下跪伏的群臣,嘴边噙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他心知肚明,这其实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役,今日之所以一改怀柔收拢的手段,以最直接的暴力震摄群臣,都是因为,他不想再等。
殷溟缓缓站起,黑色镶金丝的袍袖拂过龙案上的山河花纹,江山仍然如画,山河依旧壮丽,可称霸天下的快意和豪情已经无人分享地沉寂褪色。
既然无法享受过程,那么就一剑穿心地直逼结果,破釜沉舟也好,孤注一掷也罢,朕这一生,总要肆意随心一回!
殷溟展目远望,苍穹之上,似乎有一张皱纹密布的苍老面孔,还有一双杀气四射却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天元三年,大朔五十万铁骑卫拔营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狩水,兵临凉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