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 之 帝心煞
拓跋宏达心里的那点点敬佩和感慨,顿时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烟消云散,眉目间升腾起磅礴的怒意,看着那个在雪雨中持枪而战的身影,不假思索地脱口大骂:“他奶奶的,一个太监也敢玩枪,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玩意儿!”
………………………………………………
这真是最恶毒的咒骂,戳心戳肺戳肠子,直接戳到人的脑髓肝尖里。
跋宏达天性鲁直,长那么大没读过几本书,虽然不至于胸无点墨,但肚子里的墨水实在少得可怜,要骂一个太监,自然骂不出“阉海枭淫毒四方,弄权敛财乱六宫”这样文采斐然的语句,但胜在直截了当,从不绕弯子,也知道打蛇打七寸,骂人要拿短的道理,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粗俗简单易懂露骨,却正正戳中要害。
直截了当的揭短向来要比欲遮还掩的敷衍更加伤人。
偏偏拓跋宏达声若洪钟,这一句话硬是盖住了刀枪剑戟相交的打斗声,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刘怀恩的耳朵里。
刘怀恩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被戳到内伤连呕三口血。
他有不涉私情的冷静权谋,会当绝顶的内力武功,也有笑傲江湖横峙天下的野心和欲望,怎奈何自小净身入宫,徒有枭雄之能,却被天下人所小觑不齿,只得把一生的雄心宏图寄托在殷溟身上。
这实乃他身上最固执的伤口,没有良药,倾毕生之力也无从治愈。
彼时他位高权重,倍受殷溟倚重,从没有人敢当面揭短,胆敢揭短的人早就被他送进了黄泉地府。
虽然遇到楼誉这种生死大敌,以对方的身份也不屑呈口舌之利,占言语便宜,只一味与他比谁的刀更快更狠。
所以,刘怀恩何时受过这么直接当面,如同当众被扒掉裤子打屁股的羞辱?
此刻只觉得一口浊气上涌,双眼发红怒瞪拓跋宏达,眼底的血丝似一道道被刀划开的伤口,流出来是比血还要的痛和恨。
念力一乱,呼吸和脚步就不自然地慢了一拍,原本浑圆无隙的气场为之一滞。
这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稍纵即逝。
他随即极快地调整好了呼吸和心境,心道,待自己先把西凉王解决了,然后再将那个嘴贱的家伙挑于枪尖,捅个十枪八枪,洞洞豁亮,让他见识见识咱家银枪的厉害。
刘怀恩的内心不可谓不强大,但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致命的一点点。
因为站在对面的那个人是楼誉。
如指尖掠过的微风一般的变化虽然小,在于楼誉这里却像春雷炸响,被他极其准确地感应到了。
高手对阵最忌分心,何况是楼誉和刘怀恩这样高手中的高手。
楼誉俊眉微微蹙起,邀月刀突然暴起一蓬雪亮耀眼的光,沉默而狠戾地攻出了杀意沛然的一刀。
说是一刀,其实是无数刀。
淅淅沥沥的雨雪中似乎有骄阳普照烈焰蒸腾,将刀身上的水珠雪片快速蒸腾成了白雾。
楼誉脸色很白,眼睛却很亮,足尖踩镫,如同狂风卷起的落叶,跃至半空,邀月刀灌入了他无比充沛澎湃的杀意,带着凄厉啸鸣,极其准确地沿着刘怀恩气场中电光乍现的那一丝裂缝,砍了下去……
刀未至,杀气汹。
刘怀恩的纱帽被刀上的杀气割裂成了两半,一头灰白的头发披散开,被在刀风中肆意卷舞,额头一滴鲜血缓慢滑落,满是皱纹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似乎苦笑又似乎绝望,银枪矫若,竟不格挡,突然发力,刺向楼誉的腹部……
十日后,大乘宫。
殷溟沉默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只觉得今日这大乘宫格外的清冷寂寥。
其实今日殿里的人非常多,宫女太监或伏跪于地,或躬身侍立一旁,足有上百人,都战战兢兢低头莫不敢多言,甚至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殷溟侧头看了看身边,那里空荡荡的,犹如他此刻心中飘摇失落无处着力的忧伤。
“怀恩,这里太闷了,随朕出去走走。”殷溟叹了口气,习惯道。
寒风在梁柱之间轻绕,殿内死一般寂静,无人应答。
“砰!”殷溟捏碎了手中的玉杯,碎片割开掌心,鲜血先是一顿,然后缓缓涌出,蜿蜒流到手腕上,消失在黑色的广袖里。
“陛下!”上百宫女太监惶恐惊骇已极,纷纷伏跪于地,头不敢抬,更没有人斗胆敢上前替殷溟处理伤口。
不是这些内侍不懂规矩,而是他(她)们明白,帝君如今心情非常不好,而心情不好的帝君是随时随刻会杀人的,他(她)们又不是那个姓刘的内廷总管,拥有帝君无上的信赖倚重,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因为帝君的喜怒无常而莫名其妙地掉了。
此时跪在青石台阶下的上百内侍心里,都极其盼望着刘大总管快快回来,如同往常一样,承接或化解帝君的怒意。但他(她)们心里也都隐约知道,刘大总管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殷溟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掌心,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自己已经太习惯,视野所及之处,永远有那么一个人存在,为自己挡住朝堂上的冷枪箭雨,冷漠理智地放任自己的任性肆意,默默地扶长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无论遇到什么困厄艰难,都毫不讲道理地站在自己这一边。
从他六岁起,怀恩就跟在他的身边,既是忠仆又是玩伴,小时候,他背不出课业,是怀恩替他长跪受罚,他被年长的皇兄欺负,是怀恩用并不足够坚硬的拳头,冒死偷袭皇兄替他报仇。
母后死的那一年,大雪如鹅毛纷密,他把自己埋在雪堆里几乎冻死,是怀恩找到他,喂下了一口救命的热汤。
还有那一年,他将毒酒奉给父皇,却被父皇反手转赐了回来,是怀恩毫不犹豫代替自己喝下,消除了父皇的疑心。
君临天下总是寂寞的,所以要冷情冷心,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孤独,刘怀恩一直这么对他说。
但只怕连刘怀恩都不会相信,在殷溟的心底藏着一个小小的角落,那里有一丝良师挚友的奇异温情,萤火烛光般闪烁,虽然微弱,却带着不烫手的温度烘暖了寒冷的心底。
大乘宫虽然大,他的身边却始终只有一个人,天下虽然大,却只有一个刘怀恩。
而如今,这个温情的角落崩塌了。
殷溟神情恍惚地走出大乘宫,走过回阁高廊,穿过宽阔的演武场,踏着数百台阶,登上了皇城之巅,沉默地站在城墙上,也不撑伞,任凭雨雪肆虐打湿全身。
一众宫人惶惶恐恐跟随在后,虽然早就拿来了黑布大伞,却如炙炭在手心,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替他打上。
殷溟手扶青石砖墙,俯看脚下众生,水墨青石上,斑纹隐约如江河山川,一时间只觉得意兴阑珊,说不出的疲倦和厌烦。
不负天下泽披苍生?
自己算计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以至从此孤独寂寥,终于只剩下一个人独面凄风冷雪。
抬头远望大梁方向,雪花深处似乎浮现出一双清冷至极的眼睛,还有那长袖翩翩落下闪现的寒冷剑光。
原来她是楼誉挚爱之人啊。
殷溟心中翻江倒海不可自抑,嫉妒、仇恨、伤感、失落如同暗处生长的带刺荆棘,爬满血脉內腑,仿佛恨不得立刻将她夺来,抱入怀中狠狠
,之后再弃如敝屣,方可消除心头那种不可言说的痛。
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伤我之人必以十倍报之,我也要你尝尝孤独欲死的滋味。
皇图霸业,我要;美人如玉,我也要,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偏要齐齐握于掌心。
既然已经无人陪我走那条不归路,那还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
我,不愿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