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 之 毕生敌
苍山负雪,浮生尽歇。
破晓绽放的旭日似乎也感觉到了喧天的杀意,摇晃倾斜沉默地重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之中,不敢再露面。
天上细细飒飒又飘起小雪,还夹着些雨水化成的冰渣子,打在人脸上如针扎般刺痛。
楼誉的邀月刀微微一振,无数雪片和冰渣被震成了细微粉末,化作漫天雪雨中一丝飘渺的薄雾。
一招八方藏刀式,直指刘怀恩全身各处大穴。
邀月刀幻化出无数光影,虚虚假假真真实实,比这密集纷繁的雨雪更加密集纷繁。
和刀光掠起的速度相比,雨雪飘落缓慢得令人发指,喧嚣喊杀的战场因为这一刀骤然一静,无论是鹰庭高手还是黑云骑精锐,都被这一刀震得手里砍杀的动作为之一顿,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刀光而动,想看看那个被这片骇人刀光笼罩下的人,该如何应对。
知道你强,没想到你那么强。
刘怀恩瞳孔紧缩,眼里惧是震惊之色,随即眼神凝重,双手交错握枪,抡起一圈银色的光环,竟然不退反进,直接迎向那片啮魂摄魄的刀影。
刀挥破雪,沉闷嗡吟。
银枪似鞭,横劈呼啸。
刀光和枪影若雷霆暴起,猛烈地撞在了一起,刀光枪影之间蕴藏的巨大力量,隐约荡起一层层涟漪般的气浪,将地面上衰败的枯草残雪震得往外倒折飘扬。
惊天一击四方皆动!
这两人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圈,足足方圆三丈。
圈子里却十分干净,连枯草和残雪都被凛冽的杀气刮得不剩分毫,所有飘进这个圈子范围里的雪片雨点冰渣草屑都在一瞬间震碾得粉碎,不要说人。
圈外的双方人马被这雷霆一击惊骇得有些僵硬,没有人试图上去帮忙,因为他们知道,在场的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加入这个圈子。
楼誉和刘怀恩刀枪相击之后,一招不停,连续攻出了九九八十一招,刘怀恩也一声不吭,连续接了九九八十一招。
“丁丁丁丁丁丁”一连串密集的刀枪相击声传出,由于太过密集,在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好像只有一记悠长而清脆的声音,犹如锤落金钟,在这个风雪晦晦的清晨平原上,传得极远。
楼誉每一刀裹着雨珠寒雪击出,看似花非花雾非雾的雨丝雪沫之后,透出冰冷侧骨的尖刃。
刘怀恩神情凝重,银枪嗡嗡微鸣,如长鞭铁锤,横甩弯弹,击得雨水飞溅。
这样霸道嚣张的战斗方式,显然很消耗人的精神和体力,但这两个人却丝毫不吝啬内力,每一招每一式都全力以搏,恨不得立刻击杀对方。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两个人都明白,遇到了此生难得的敌人,所以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第三种选择。
在雨雪中厮杀的双方人马,被两人无以伦比的杀意所激,心中升起了无穷的战意,挥刀的手都变得更加快速凛烈。
短暂的安静之后,这一片风雪萧萧深处,重新爆发出喊杀声和惨嚎声,不时有人被砍中,被刺穿,被挑起,被甩出,一条条人影被砍下马来,甩进泥水中,血水狂飙,惨叫满山盈谷。
侯行践和拓跋宏达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如同鬼蜮的画面,血肉横飞断肢遍地,其惨烈程度就算是见惯生死历经沙场的钢铁之心,也禁不住颤了颤。
对方虽然有上千人,却多数调自边军,和镇守边关的黑云骑是老冤家对头了,论战力论骑术论悍勇都不是黑云骑的对手。
最为棘手的是那几个鹰庭高手。
能跟着刘怀恩走到这里的人,都不是一般人,个个都是身负绝技的一流高手,黑云骑虽骁勇善战,但是论单打独斗,除了楼誉,无一人是他们的对手。
这几个人混于乱军之中,手中的刀挥舞得格外稳定,每一刀下去,都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好在他们人数不多,杀伤力再强也有限,才让这不足三百人的黑云精骑,凭着血肉之躯和一口强悍之气,硬生生扛到现在。
侯行践策马赶到,一眼扫过去,战场局势尽在眼底,无片刻迟疑,挥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他身后的黑云骑们蓄势已久,又被这血腥之气所激,闻令如猛虎狂狮怒吼冲了上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带着吞噬一切的暴戾涌上了血色沉沉的沙滩。
战场局势陡然逆转,原先已砍杀得筋疲力尽的黑云骑兵们精神大振,汇同后来的兄弟们,怒喝着重新冲进了战团。
这么紧张激烈的战斗中,一向横冲猛打杀敌不甘人后的拓跋宏达,却没有动。
侯行践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这家伙正处于一种恍惚神游的状态之中。
这是极度震惊后产生的情绪,而这种极度震惊,是拓跋宏达看到正在场中间缠斗的那两个人之后油然而生的。
怎么会那么快那么狠那么勇那么强!
拓跋宏达瞠目结舌地看着楼誉和刘怀恩的战斗,只觉得是此生仅见的惊心动魄,看到精彩处不由得热血沸腾,好斗的手指微微颤动,握紧长刀,一勒马缰,便想上前助楼誉一臂之力。
军马踏着小碎步,被雪雨淋得有些不耐,拓跋宏达绕着那个圈子转了两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插手。
那两个人浑然形成了一个战团,刀光枪影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化作了无数灰淡的流影,撕裂了雨水和细雪织就的帘子,在两人身边迅捷流动。
拓跋宏达天生悍勇,皇帝老儿都敢杀,阎罗王都敢揍的脾气,但此刻看到这两个人打成这样,也不由得生起了敬畏之心。
这场战役,无论谁胜谁负,都将会被载入史册,成为今后战场以及江湖传诵的经典案例。
今日得以目睹之,何其荣幸。
拓跋宏达的心里难得有了点风起云涌,气壮山河的感慨,转头问候行践:“那个白脸皮没胡子的老头儿是谁,好生厉害!”
侯行践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重重地哼了一声,表达出自己内心极端的厌恶及焦急:“厉害个屁,他就是大朔鹰庭总管刘怀恩。”
刘怀恩这三个字一入耳,拓跋宏达霍然变色。
原来是他!
心里的那点点敬佩和感慨,顿时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烟消云散,眉目间升腾起磅礴的怒意,看着那个在雪雨中持枪而战的身影,不假思索地脱口大骂:“他奶奶的,一个太监也敢玩枪,他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