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 之 南泊晚
南泊镇处处小桥流水青石路,镇东一个半旧的小院落,就是孙小花的家了。
推门而入,一连三间青瓦白墙的屋舍,墙边开着一溜的菜畦,种着小青菜,后院里竹篱笆围了个圈,养了一笼鸡,几只老母鸡迈着官爷步在阳光下吃虫散步。
一个面容端秀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枇杷树下缝补衣衫。
孙小花蹦蹦跳跳跑进来,大喊了声:“阿娘。”
妇人抬起头,见她头发湿哒哒贴在脑门上,裹着块床单样的粗布,只在地上站了片刻,就滴了一洼的水,惊道:“小花,你怎么又落水了?”
想必这孙小花落水已是家常便饭,人尽皆知的事情,就连自己的娘亲说起来,都不客气地带上了个“又”字。
小花脸也不红,眼珠子滴溜溜转,拉过弯弯道:“阿娘,今天多亏了这个姐姐,不然你就见不着小花啦。”
阿娘一看弯弯,全身上下和孙小花一般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顿时心如明镜,连忙一叠声地道:“还不快带这位姑娘去换件干爽衣裳,我给你们做饭去,得熬碗热汤冲冲寒气才行。”
正在这时,门口猛地撞进一个人来,声壮如牛:“阿……阿娘,隔壁阿大说……我……我……妹子又落水了……”
瞟到院子里的那个人,孙大牛差点被自己口水噎住,指着弯弯,双眼瞪大如铜铃:“你……你……仙……仙女……”
“什么仙女,她是救我命的姐姐。”孙小花捧腹大笑,指着孙大牛介绍道:“姐姐,这个是我哥哥。”
不是自家人,不进一家门。
孙大牛,孙小花。
弯弯在心底默赞,好名字啊好名字,这两个名字和大红小黑有得一拼,那个谁还敢说她不会取名字,就该让他到江南来看看。
孙大牛还看着弯弯发呆,就被孙家阿娘一跺脚,赶去后院捉鸡。
阿娘的手脚甚是麻利,待弯弯和小花换好衣服,擦干头发出来,一桌子香喷喷的晚饭已经做好。
炒了盘自家地里摘的青菜,又炒了三个鸡蛋,也是自家鸡下的,最诱人的是中间那一大碗鸡汤,厚厚的黄油浮在汤面上,只闻香味不见热气。
“阿娘,哥哥,你们看,姐姐俊不俊?”孙小花把弯弯推到前面,卖弄道:“头发是我梳的呢,好看吧?”
弯弯穿了身蓝花的粗布裙站在那里,满头秀发梳了个江南姑娘常梳的发式,长长的辫子挽在颈侧,更衬得肤白细腻。
阿娘喜笑颜开:“俊,俊极了,数遍了整个南泊镇也找不出那么俊的姑娘。”
孙大牛正把鸡汤舀到小碗里,抬头一看,心如鹿撞,手一抖,一勺热汤就洒在桌子上。
孙小花把弯弯摁在凳子上,端起碗汤递给她:“姐姐,喝汤。”
又瞧了眼大汤碗里的鸡,大惊小怪叫道:“哥,你把那只最肥的母鸡杀了啊,那只鸡可是最能下蛋的。”
孙大牛的脸腾地红如猴子屁股,扭头不理她,呵呵笑着对弯弯说:“你多喝……喝点,还……还有。”
汤捂在手里,暖意直达心底,弯弯见孙家三口都是心善热情之人,心里感动,慢慢抿了口汤,点头微笑。
孙家阿娘扯了把竹椅坐过来,见她喝汤的模样不急不忙,隐隐有种大户人家的气度,心里一动,和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看你这模样漂漂亮亮的,家在哪里,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弯弯眼神一黯,低头不语。
阿娘见她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半句话,之前身上穿的衣裳虽然颜色朴素却质地高贵,但偏偏全身上下找不出半件首饰,连耳洞都没有穿过,心中便有了点数。
这姑娘估计是从哪家大户人家里逃出来的丫环,苦人家出身,模样又生得那么好,怕是在那户人家里吃了不少苦,连嗓子都毁了,如今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真是天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却如此命苦。
看向弯弯的眼神中充满了慈母般的温暖,虽然收留逃奴是大罪,但是奈何不过一颗善良纯朴的心。
和声安慰道:“阿娘都知道,唉,可怜的孩子,就留在阿娘家里吧,虽说粗茶淡饭的,但少不了你一口。”
弯弯愕然抬头,就见到孙小花喜笑颜开地抱着她的胳膊乐道:“姐姐,姐姐,阿娘答应你留下了,就和我睡一屋吧,以后我就有个好姐姐了。”
孙大牛一言不发,夹起个鸡腿,放进弯弯的碗里。
弯弯不知所措,想说两句什么,却苦于口不能言,只好微笑着点点头,在孙家安顿住下。
孙家阿娘是二嫁,两任丈夫都姓孙,先和前夫生了孙大牛,前夫病死后,嫁了个开粥铺的小生意人,生了孙小花,没过几年后头这个丈夫也病死了,孙家阿娘落了个克夫的名声,也无心再嫁,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
孙大牛做得一手好烧饼,薄脆松香,远近有些小名气,靠着这个烧饼铺挣的银两支撑家里的主要开销,孙小花帮着镇里的富户捕鱼挖藕摘莲,孙家阿娘则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一家人虽是小户清贫,日子却过得恬淡满足。
那天救她们的船家婶娘姓钱,世代渔家,为人活泼利落,说话和蹦豆子似地快,嫁了个丈夫是个闷葫芦,三天听不到半句话,从来都是她在说,他在听,却相得益彰。
小镇上都是些普通淳朴的老百姓,过着简单幸福的小日子。
时光如流水,静静流淌,晃眼便过去了两个月,江南水土最是养人,弯弯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闲下来也不吃白饭,而是随着小花驾船出湖捕鱼挖藕,忙得无暇再去想从前的事情。
那些血雨搏杀,仇恨痛苦,如同上辈子的事情,在脑海中渐渐淡去,若不去想,似乎可以从此忘记。
一日,孙家阿娘在厨房里剁猪肘子,一块小骨圆滑,连剁几下都滑溜开来,还差点伤了手,不免埋怨几句,弯弯过来一笑,接过刀,也不见怎么使力,手腕微动,挽出一个刀花,小骨就成了两半。
孙家阿娘欢喜道:“你这手艺真不错,家里有人是做厨子的?”
弯弯手一顿,尘封的记忆似乎被春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只零片角,心底微微刺痛。
不回首,就能和往事说再见吗?
自己错了,阿爹,容晗,拓跋宏达,那些在自己生命中走过,给予自己温暖和关爱的人,和自己的生命同生共长,血肉无法分割。
还有……他。
弯弯抬头看向远方,忽然觉得,有些想念凉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