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人总有一死
人总有一死,早死晚死都得死,而且,对于某些人来说,死可比活着要自在得多。
是以,在刘妈妈跟她说要去一个葬礼的时候,刘文华还真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她虽然也衣着得体面容肃穆,可整个人都是处于放空的状态,直到看见了放空得比她还要厉害的陆之昂。
陆之昂的状态,怎么说呢,说他是放空都算是粉饰太平的说法了,他整个人就好像失了魂魄一样。刘文华也可以理解的,失去至亲的人,一时之间总是难以接受的,这种创伤要么会把人打击得一蹶不振,要么会加速人的成长……要么,会像她一样,长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奇葩。
院子里面挤满了进进出出的人,夏天的暑气沉下来,积累在地表,烫得人连心里都烦躁起来。门外摆满了花圈,白菊花一堆一堆地散步在每一个角落。面无表情的人们不动声色地私语着,或是在惋惜逝者,或是在叹息和疼惜生者。只是这样的话说得多了,才更让当事人觉得不舒服。
傅小司和他的父母来得不算早,至少他来的时候,刘文华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然后她就看到傅小司先跟陆之昂的爸爸打了招呼,接着就开始晃来晃去,很明显是在找人的样子。刘文华侧头想了想,不知道是应该给他指个方向,还是继续看着他在人群里面窜来窜去挤来挤去。
傅小司眉头紧皱,一边不断小声说着“借过借过”,一边抬手去松衬衣的领口。
这还是刘文华第一次看到傅小司穿全黑的衣服,按理说黑色当显得人成熟稳重的,但傅小司却像是更毛躁了。刘文华又往树荫里面站了站,心里已经为傅小司找好了理由:毕竟是未来岳母(?)去世这样的大事,在加上自觉没有再陆之昂最需要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所以才让外人觉得他浮躁得很吧。
傅小司还没有找到陆之昂,开灵师门已经敲锣打鼓地闹起来了。刘文华先瞧了一会儿热闹——她可从来没瞧见过这样子办的丧事——瞧好了之后,她几个错身就轻轻巧巧地到了傅小司那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衬衫袖子,在傅小司回头之后,指了指陆之昂在的角落。
其实陆之昂就坐在墙角,或者是因为形容太落拓了,才让傅小司一时忽略了他。毕竟乱糟糟的头发加上没有刮的胡茬,如果不是因为身上还穿着白衬衣,估计陆之昂的这幅形容都要被人当成是“犀利哥”了。
刘文华眼看着傅小司的眼眶立刻就红了,他看着陆之昂,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伤了眼睛一样,连神情都有点恍惚。不过他也没呆愣太久,就想开口叫人。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非常突兀地响了起来。
刘文华看见他掏出手机,又看见坐在地上的陆之昂听见手机铃声就抬起了头。
傅小司说了什么她也没顾上听,满脑子想的都是:卧槽!经验主义害死人!她只当现在还没有手机,竟然已经有了不说,款式还比较好看!所以她到底是为什么为了叫餐专门跑到楼下去打电话的?还有,别以为她没听出来!傅小司和陆之昂连电话铃声都是一模一样的!如果这都不是爱,她还有什么好感慨!(……)
接下来的画面,仿佛自带背景音乐一样,让刘文华一边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电灯泡,一边还忍不住留在这里继续放光发热:
傅小司的电话不知道是断掉了,还是被他自己挂掉了,反正他收起来手机就看向了陆之昂,然后就和陆之昂的视线对上了——陆之昂好像是终于找到妈妈的孩子,或者是终于找到主人的宠物犬,大颗大颗的泪水突然就顺着脸庞滚落了下来,嘴角也微微下垂,仿佛受了委屈终于找到可以给自己撑腰的人。
傅小司一下子就被这样的表情击中了。这个文艺少年的心中闪过了多少独白刘文华不清楚,但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一瞬间只能想起来一个词,叫一眼万年。
两个人不知道对视了多长时间,傅小司才终于走向了陆之昂,他们两个好像都没有看见刘文华,眼睛里只有彼此(够了你这个腐眼看人基的渣渣!→_→)。接下来的一整天,这两个人都是形影不离的状态,但彼此却没有哪怕是一个字的交流。
关于这一点刘文华也是可以理解的,相爱的人嘛~喝水都能饱的!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汇!他们就沟通了千言万语!(泥垢!)
下午,从陆家回去之后,刘文华就像往常一样,径自要回楼上自己房间换衣服,却被母亲叫住:“我们谈谈吧。”
谈谈吧,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对着自己的女儿,可却让刘文华觉得更舒服。不是命令,不是吩咐,而是谈谈,这是不是说明,或许这位女士是把自己和她放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的,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话说刘文华已经好些天没见到她那个便宜爹了,听阿姨跟母亲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出差去了。不过他不在家对刘文华来说是正正好的一件事。夏天嘛,人总是想要清凉一点的,虽然有空调,但为了健康却也不能把温度调的太低,所以刘文华在家里习惯性地一身背心热裤。若是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在,她怕是就不会这么自在了。
“下学期开学起就是高二,你们也该分文理科了,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不得不说这个母亲还是很对刘文华脾气的,要么就好长时间不会来烦她,就算偶尔有正式说,也干脆利落得很,从来都是开门见山,不会言语上对着她兜圈子。
刘文华点了点头:“我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学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茶几上面拿了一个新鲜的桃子,脆生生地啃上一口,虽然跟长辈说正事的时候吃东西好像不太合适,但刘文华仪态上却没有什么好令人挑剔的,可母亲还是皱起了眉,只是皱眉的缘由并不是这些小节:“你先前不是要画画的吗?”
刘文华抿了抿桃子的汁水,有些餍足,并没有将母亲那已经摆在面上的不满放在心上:“学理科也能画画呀,其实对我而言,文理都没什么所谓,反正我都能学好,只是文科多少有点乏味,还是理科有意思。”
这倒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
她的妈妈眉心还是皱着的,显然并没有被说服:“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尽力做到最好才行,如果学了理科,你的精力势必要被分散开了,不能全身心地投入绘画当中,最后反倒可能两样都没做好。”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刘文华也刚刚好把那个又大又甜的桃子啃得只剩下桃核。她轻轻巧巧地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就恰恰好把桃核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才说:“我都能做好,做到最好。”
这话不是敷衍,也不算保证,听起来更像是一句平铺直叙的叙述,没有什么充沛的感情,好似只简单说了一个事实,让她的妈妈不由自主地就相信了。
“既然你都决定了,那我也不再多说,只看你的表现了。”
刘文华最喜欢地就是她这股子爽利劲儿,闻言干脆地点头,突然冒出一句带了点别的地方方言口味的话:“您就瞧好吧!”她妈妈愣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出神了一会儿才回答:“好,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刘文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句话勾起了她什么回忆,不过她没什么心思八卦这个,得到了这个“跪安”的吩咐,她就麻利儿滚了,回了房间把身上一套黑换掉,清清爽爽地趁着黄昏的霞光又出门了——她得立即去买个手机,哪怕它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这个时候手机还是一个很奢侈的物件,偏她还要好看一点的,功能相对稍微齐全一点的,结果随便一买就花了七千多。等出了店门,外面天已经黑了。
手机买了,可卡还没有呢。刘文华看了看时间,觉得也晚了,营业厅八成已经关门了,想了想干脆先回家去算了。
走回去的路上,吹着燥热的风,刘文华还分出了些精神想事情,她想的自然是关系到她能不能离开这个世界的两个男孩子。有时候,适当的灾难和困苦也是感情的催化剂呢——刘文华把手机揣在口袋里,想着今后几天要不要抽出点时间去围观一下那两个人的感情生活。
对了,还有陆之昂家的狗,据说那条狗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叫宙斯。刘文华勾起嘴唇笑了笑,宙斯什么的,竟然是那么蠢萌的一条狗,今天她好几次差点因为这个名字和那条狗的蠢表情笑出来好吗?
所以你看,死了人什么的,对外人而言就是要花钱要随份子,要吊唁要忍住不能笑还要在大夏天穿一身黑……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剩下。
晚上,刘文华拿着新手机几乎玩了一整夜的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真是奇怪,从前这种游戏她根本都不看在眼里的,现在竟然觉得也挺有意思。也是因为这个,让本来想第二天到陆之昂家附近看看的她,破天荒的没能早点起床,而且在大中午才爬起来之后,也没想起来要去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