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床上,像放电影一样回想刚才的聊天内容时,立夏正坐在教室里,头顶是日光灯氤氲的白光,手底下是历史模拟卷,她写答案写到右手发酸发软,看向窗外也只能看到一片片模糊的黑色树影。那是学校种的香樟,发出浓郁的香味。
她莫名其妙地觉得伤心,跟班上许多女生一样,压力大得想哭,每次白天看着高一高二的年轻女孩子活力满满的样子,心里都会像浸满水一样充满悲伤。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老了吗?老了,记忆力不好了,所以需要很努力很用功才能勉强进入年级前十,然后看着刘文华的名字和傅小司并列排在一起,放在名次榜最前面的位置,心里就酸涩得好像泡在醋里面一样。
晚自习的下课时间被一再推迟,如今已经定到了十点半。下课后立夏独自从教室往寝室走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遇见,想起了她们曾经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那些手拉手的细小友情,那些只有他们彼此听得懂的笑话……
人或许就是这样,越是孤单就越是怀念相聚,越是悲伤就越是怀念快乐的过往,哪怕那个时候也有很多的不足,也会被记忆自觉地屏蔽,最后想起来的,每一帧都是无比的完美。
就像此刻,她想起遇见,就立即觉得这些失去遇见的日子,仿佛全部都失去了色彩,她觉得自己仿若一个孤单的木偶,失去了连接手脚的线,从此不会表演不会动,像是被人遗弃在世界的角落,然后在孤单中绝望,在绝望中悲伤——没错,这一刻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几乎一直陪着她帮助她的傅小司和陆之昂。
或许她是记得的,只是在那些记忆妨碍她伤春悲秋时,就会被她暂且放在一旁,哪怕看见了,也权当是没看见,然后才好继续悲伤。
好在现在的情况没有留给她太多感怀的时间,因为高考就要来了,他们马上就要毕业了。
1998年,夏天,七月流火,晴天无云,高考。下午的阳光跟其他寻常时候一样好,甚至更好。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尽量站在树荫里,等着考试的学校打开门放他们出去。
就在刚刚,他们完成了高中时期的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然后就要进入整个人生中最重要的分叉点。
不太幸福的是,刘文华跟林悦悦的考点相距很远,只能连续两天都不得相见。但是刘文华却“误入”了傅小司那一班人马的“大本营”,等学校开大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不用脑子想,她也知道那些人八成聊的是等会儿去哪里玩或者之后的打算。
她看见陆之昂买了几罐可乐,然后拿着一罐还冒着气的冰可乐碰了碰傅小司的胳膊,傅小司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把可乐接过来拉开,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他的喉结翻上翻下的,看起来有一点男人的样子了。喝完之后,他看着陆之昂,说了一句什么。陆之昂就皱起了眉头,回答了一句。
刘文华摇摇头:多么般配的一对璧人,特么的穿着情侣装留着情侣发型不说,连皱眉的表情都特么是情侣款!快,给她一包狗粮让她压压惊!
再转个头,就看见了程七七,站在校门口和一群男男女女闹来闹去的,跟闲不下来的猴子似的。说句不好听的,他们的样子是确实有点有碍观瞻的,因为如今好像时代是多么开放一样,可若事一个女孩子对着一群男生勾肩搭背或是动手动脚,也还是会让人觉得她不自重,更别说在拍肩之后,还有几个亲昵的摸头杀,更是让围观的吃瓜群众们看得眼睛都亮了。
那边闹了一阵之后,程七七就抛下一群人跑向了傅小司那边,拍了拍傅小司的胳膊,说了一会儿话,又在跑回去。好似花蝴蝶一样,在人群中飞来飞去的。
大门开了之后,一群人却并不是往一个方向去的,刘文华猜着,他们大概是定好了晚上一起玩的时间和地点,现在总是要回家交代一声的。果然,她往家里走的时候,就看见那两个穿着几百块钱的衣服的男孩子,正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两块钱一碗的牛肉面……
两块钱一碗什么的,刘文华真是要感慨现在的物价了。
那两个人只要是单独待在一起,是连吃饭也不可能安安生生地吃的,整个过程都伴随着打闹、夺食和斗嘴……刘文华掩了掩鼻子,觉得自己闻到了爱情那浓重的酸臭味。等傅小司偶然回头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态度随意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打完了招呼就道别,然后路过他们,走向自己的路。
回了家之后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刘文华乐得自在,洗去一身臭汗,然后换块地开着空调在卧室的大床上肆意翻滚了一会儿,就摸出来了她那个已经开始被她嫌弃到死的手机,给林悦悦打电话约炮(并没有!)。
林悦悦的考点更偏僻一点,不像她就留在本校考试,简直爽歪歪。所以电话接通的时候,林悦悦就一边大喘气一边说:“晚一会儿再聊,你让我先坐着歇一歇。”然后她一边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一边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不知道在干嘛。刘文华就这么从手机听筒里听着她的粗喘,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过了一会儿,当喘息声单曲循环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刘文华熬不住了:“要不等你休息好了再打给我。”
“别呀!”电话就要挂掉的时候,喘息声骤然一段,然后那边发出一声惨叫。刘文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耳朵,听林悦悦还带着微喘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碰见一老同学!卧槽那可是小学同学啊!我完全没认出来她好嘛?结果她一脸亲近地就扑过来了,真是吓死宝宝了。”
“嗯哼?然后?”刘文华知道如果只是这样,林悦悦绝对不是这样子的语调,怎么说呢,就像是家里的大人们出门的时候,小孩子自己做了好些家务,等家长打电话问她在家里乖不乖的时候,却顾左右而言他,想等大人回来了给他们一个惊喜,大致应该就是这样子的语气。
果然就听林悦悦继续说:“后来等开门的时候我们聊了挺长时候的,我这才知道她幼儿园的时候竟然跟傅小司他们是同学!卧槽要是我,幼儿园同学早特么不记得了好嘛?果然做人还是看脸的吗?她说傅小司跟陆之昂三岁就认识了!三岁!卧槽真是一对狗男男……”
刘文华满脸黑线,实在不明白,林悦悦身边有自己这样子纯良的人不断熏陶着,怎么还是长成了这副德行!什么叫狗男男!明明是一对甜到忧伤的小竹马!她咳嗽了一声打断林悦悦,用一句话就败坏掉了林悦悦所有的谈性:“我都还没问你,你英语考的怎么样?”
林悦悦一瞬间成了被掐住脖子的鸡,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缓了缓才带着委屈抱怨:“不带你这样的!其他人都是互相说好了,估分之前不提考试,你怎么这样啊!”
刘文华毫无愧疚,更没有丝毫同情心和同理心:“我是其他人吗?我跟你有过这样的约定吗?所以,我为什么不能这样?”三个反问之后,林悦悦偃旗息鼓,刘文华也见好就收了:“行了,我也不败坏你的心情,我听说好多人今晚都要出去聚会,KTV唱歌什么的,你想不想去,想去的话我陪你。”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下巴:说起来她已经几百年没有唱过K了,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改变计划跟着那些人去浪一浪也没什么不可以呀。
然后半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就一起站在了一家KTV门前。林悦悦看着那块大大的闪着霓虹的门头,就有点却步:“真的要进去啊?”
刘文华轻轻踢了踢她的鞋,动作看着凶,其实只是轻轻碰了碰而已:“瞧你那点儿出息!你要知道,你可是连酒吧都去过的人!KTV又算什么?”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她心里明白,如今KTV在大众心里的印象跟歌舞厅也没什么区别,哪怕是傅小司这种玩艺术的“先进人士”,在知道程七七定的聚会地点是这里时,第一反应也是“怎么是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可若说这家KTV乱七八糟,那肯定是委屈了它。
地方不偏僻,治安也好得很,而且就现在的水平而言,里面的装修和设施都算是先进的了,与此相对的,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刘文华一边拖着林悦悦往里走,一边想:说起来程七七那么早就不在学校呆了,好像保送大学离开高中对她而言再好没有了。也是,毕竟她文化课成绩也实在不怎么样。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怎么会回来参加高考的?万一考毁了面子上不是很难看?
不过不相干的人和事,刘文华顶多心里想想就放一边了,她现在的主要任务可不是管闲事,而是要盯着傅小司和陆之昂,绝对不能让两个人就此分开,给了别的小婊砸可乘之机。
她并没有一定要跟那帮人凑到一起,毕竟跟一帮不认识的人一起唱K还是让人觉得很不自在的。所以她不去凑那场热闹,另开了一个包厢又买了一堆吃喝的,之后自然得到了无比妥帖的服务。两个人唱到夜场结束,也就是十一点半,就干脆的离开了。
所谓冤家路窄情牵缘深(什么鬼!),她们出门就看见那边一群人正摇摇晃晃的告别,然后三五成群的各自回家。有四个格外醒目的,不用说就是程七七立夏以及傅小司陆之昂四人组。陆之昂先看见了她们,眼睛一亮,笑道:“这么巧!”
其他三个人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刘文华后反应不一。
傅小司也给面子的送了个微笑,另两个女生面色就难看了,特别是程七七,竟然直接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们不会是跟着我们来的吧?”程七七一向直言直语没错,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着刘文华的直言都充满着隐晦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