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哲好事，拉着郑天诚和袅袅嘀咕了两句，就见三个人，斛律哲和郑天诚按着高长恭，袅袅则按着楚卿詞，就把两人往一起撞。
“哎呦。”楚卿詞伸出手揉着被撞疼的额头。
高长恭瞪了两人一眼，用口型说道：“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斛律哲和郑天诚只当没瞧见，一溜烟就去招呼宾客了。
“礼成——”司仪官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突然，门外响起一道疾促的脚步声，在这参礼观礼严肃的安静时刻显得尤其不同寻常，令人无法忽视，众人抬目看去。
一袭绛紫色锦服，将宇文邕原本修长清瘦的身材勾勒得越发颀长挺拔。他长得本就好看，平时不笑时浑身上下散发一种冷漠孤清的气息，有别于温润如玉公子哥的暖人气质，却更加吸引人。进门后，他看到一对新人还在厅中，反而不再那么急了。
此时月华如练，莹莹清辉如水，他悠悠踱来，一双如黑曜石闪着暗光的眸子在似纱似雾一片朦胧月色下熠熠生亮。
“高兄，邕来的不算晚吧？可还能讨上一杯喜酒吃。”
高长恭由衷欢喜，疏朗一笑，“竟是再及时不过，稍晚些，必与你一醉方休。”最近北周北齐的关系因为边境之事比较紧张，北周皇族人轻易入齐，必然引起人们的议论，对宇文邕的安全没有保障，朝中官员若知道，必然也对高长恭有所议论，更何况高殷亦在此处。高长恭为此没有唤他宇文兄，宇文邕自然知道，袅袅却微微一愣。
虞安淡淡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一些波动。
“今日你还是别醉的好，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围观宾客哄然一笑。
宇文邕往侧边宾客位置站过去，高长恭温润笑看一圈，微微颔首，司仪继续唱礼。
“送入洞房——”
宾客纷纷往前挤，要随两位新人去而去，袅袅本来低头想事，突然被人一挤，这才想起大事！抬头去看，人潮拥挤，她已被挤在边上。
臂上一紧，回眸去看，竟然是宇文邕。
“小心踩到脚。”
袅袅越发心急，“楚楚，我要去守着她。”
“他们都去闹洞房，你去做什么？”宇文邕好笑。
“那他们都去，你也可以去，干嘛不去？就是别人闹我才要陪着她，她给我讲过的，我怕她害怕。”他的亲近，有些陌生，可是她已经能够平淡应对，就像对刚才那些并不认识的陌生人，保持三分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又不疏离。
“你知道不知道闹洞房意味着什么？”宇文邕将她拉定，轻轻是说：“只要不是太出格的，那都是祝福，高兄是什么人？也不会有人敢或者说会有人多么不可思议的大闹。你这时候去凑什么热闹？”
袅袅脸上一红，有些不自在，“那我，也去看看，放一下心。”轻轻挣动，这次他倒没有使劲。
“我好歹是客人，你不给我倒一杯酒喝？”他自己找一个座位坐下，袅袅这时候才发现他脸色并不太好看，像是非常疲惫，带着无限倦色，眉目下一片乌青，看着大概好几日都没有睡觉。
酒盘狼藉，如蝗虫过境。厅内已经没剩多少人，袅袅招手侍婢，将酒壶和杯盏各拿来一个，替他倒了半盏。
“高公子应该以为你不会来。”
“那我来了，你瞧着，他高兴不？”宇文邕抬酒杯，轻轻啜了一口。到处都挂着红色纱布，喜庆洋洋，这样的红，这样的热闹，高长恭心里开心得意至极吧！
“高兴吧，你看他从震惊到开怀的表情就知道了。”默默将酒壶推远了些，他轻轻抿着酒水，片刻功夫杯中酒已去了大半，他显然没有吃菜的心，这样喝，很容易醉。看他没回应，她又说：“你这次单为的来祝贺新人，还是有别的事情呢？”
“谁知道呢。”他轻轻勾起唇角微微的笑。她走后十几日，他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变化，该吃吃，该睡睡，该上朝就进宫，该看儿子就去芳菲院。
那日宇文宪生辰，他才突然意识到已经三月二十了，不过转念想想，关自己什么事情呢？囫囵又过了数日，在某个夜半子时突然醒来，他再也睡不着。
好歹相识一场，总要亲自送一场祝福。将不久前宇文毓赐来的上等玉观音包好了，挑一匹精壮的马，一行便是千里，直到跑死马匹……这么赶着来，大约也并不只是为的见证他们大婚吧！
“哦，既然如此，我先去给你准备客房吧。”
他没有阻止，她已经远去。
夜已过半，虞安仍然没有睡着，如果说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那便是今晚这场婚礼之上所见一人。从来就没有想过，在余生，还能再见到她，也没有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一声叹息，数不清的迷茫烦乱，抬头处，却见人影孤单于亭中独坐，虞安狠狠一怔，。
“我没有想到，你还这么年轻。”感觉有那么多想说的，真正出口，却是这么一句。
女子赫然抬头，四目相对，没有太多震惊，两个人双双红了眼眸。那些说不出的诉不尽的，已经永远湮灭在无尽红尘之中。
“也不年轻，只是这么些年，也没有怎么变化过。”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舒茗慢慢起身，一个亭中，一个亭外，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多不少的岁月，转眼已是半生。“倒是你，我还以为……”
看她没了后半句，他一时也有些唏嘘。“还以为我早已经死了对吧。”他何尝不是，以为她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她含泪点头，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真没有想到，从小我看着长大的侄女，竟然会是你的亲生女儿。”冥冥之中，运气是这么奇妙。当年若不是因的有心人的阻止，他们之间也会有一个……恍惚觉得光阴在瞬间倒退，回到很多很多年之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花前月下，两两相依。男才女貌，缱绻温情。
“我觉得世间最美的情话，并不是这一句，”女子巧笑倩兮，缓缓又道：“相约百年，君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这样，来世亦有约。”
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就像是一场灿烂烟花，猛然响在灵魂深处，震出人前世今生的纠缠。
清幽月色亦显凄迷，灵魂无处安放，似是生平几十年华从头来过，循环往复，竟然找不到丝毫真实的感觉。
相比他眼中她的淡然，虞安却是恨命怨天。痛心疾首的看着她毫无波动的眸子瞅着点点月光铺的地面，听她微微似笑了一下的道：“我也没有想到，我们最后的归宿，都是在北齐。”
这句话非常刺耳。
也许是因为她，以及他自己的身份，在一瞬间无比清晰的活跃在记忆深处。
什么北周，什么北齐，原本都是魏朝，不是吗？
“你幸福就好。”他最后只是说，继而转身，步履匆匆离去。
白舒茗这才抬起双眸，两眼尽湿，这是她等了大半生的男子啊。
如坠深渊的惊悚，失去重心的不真实，宇文邕满头大汗从噩梦中醒来。
鬓角濡湿，他抬头去擦，触到眼角一抹湿凉，他侧目一看，不觉愣住。
晶莹一滴竟然是眼泪。
他为什么会哭？为什么要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更是多年不曾掉过一滴眼泪，从小他便知道，眼泪只是软弱的代名词，他也早就在没人疼爱的十几年岁月当中练就一副漠然冷硬的心肠……不过就是一个混乱不堪的梦，错综复杂没有任何画面的，他为何会哭？
茫然起身，天上一轮月亮给大地撒下一片银白，他推门而出，漫无目的行走在这座并不陌生的府邸后院。走出一道长廊抬眼，却发现一抹倩影，亦是寥寥举步，慢行于夜深人静的廊下。
“咦，你怎么也在这儿？”袅袅抬起头就看到是宇文邕，再往他身上一瞧，不觉一愣，不太自然转开脸，“你没穿外裳。”
宇文邕低头，这才发觉只穿着白色单衣，四月初的天气，的确有些瑟瑟，抚过有些发凉的手臂，轻轻抬眼看她，“睡醒了，大半夜的你怎么也在乱逛。”
“我做噩梦，心绪不宁，总觉得是有什么事情即将会发生……”乱梦纠缠半夜，心里乱七八糟的，干脆起来荡一荡。话音才落，却见人忽然变了脸色，还来不及说什么，宇文邕突然转身而去，袅袅奇怪的喊他，“你去哪儿？怎么了。”
“北周可能出事了，我要立即赶回去。”他停下步子，微微侧目朝她看来，“我本不应该离开北周，出发前几日，我也觉得皇宫里有些不一样，像走在宫道上，会碰到非常面生的宫娥，当时觉得，可能往前没有注意罢了……而且我也有查，短时间之内却查不出来什么，然后我又离开了北周，可是可是，这两日在路上我也是右眼跳个不停，又以为是自己连日赶路没有睡觉所致。但是今晚，我的感觉非常强烈！我觉得是皇兄，我怕我不回去会造成终身的遗憾，我要立即赶回去！你呢，你要不要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