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是父母的忌日，原子峰特地请了个假去了趟墓地，打算第二天再回老宅去看看老头儿。
其实原子峰每年都会去趟墓地，不过他基本上都瞒着家里老头儿去，老头儿打小就不喜欢让他来墓地，虽然总是在嘴里念叨着他去世的父母。
可老头儿有点迷信，觉得这地方不吉利。
原子峰和守着墓园的老爷子很熟，打了声招呼，撑着伞往里走。
时至深秋，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天气阴沉，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有微风从脸上刮过去，刮得人脸颊生疼。
原子峰逐渐靠近墓地，将手上的两束花放到了墓地上，这才察觉在他之前有人来过了。
一捧玫瑰，一枚雏菊，分别放在父母的墓碑前。
母亲生前最爱红玫瑰，原子峰记得很清楚，来的应当是哪个对她很熟悉的人。
照片当初特地选了张她年轻鲜活时的照片，笑起来时嘴角有一个很深的梨涡，母亲生得好看，好看得仅仅只是一张照片，便有艳丽奢靡的气质。
原子峰在墓碑前坐了会儿，一句话也没说，才起身往外走。
他每每来这里待着的时候都是什么都不说的，一来是没什么好说的，二来是怕说着说着就开始伤感，到不如不说。
沉默的来，又沉默的走。
客厅里开着灯，原子峰收了伞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屋子里飘着番茄炒蛋的味道，还挺香的，李擒书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
听到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道：“回来了？”
“嗯。”原子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李擒书道：“我听说你今天请假了，去干什么了？”
“墓园。”原子峰没有掩饰，“今天是我父母的忌日。”
李擒书一顿，仔细的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才开口道：“抱歉，我不知道……”
“没关系，”原子峰说，“没什么好抱歉的。”
李擒书叹了口气，道：“我也不会做其他什么特别好吃的，你将就一下吧。”
碗端上来，又是西红柿鸡蛋面，红黄配，再撒上一层碧绿的葱花，令人食指打开，但原子峰不用尝都能猜到肯定又挺咸，咸到发齁的那种。
吃了这么多次，原子峰已经很习惯了。
他坐下来，道了谢，李擒书道：“我今天少放了点盐。”
原子峰一愣，然后用筷子搅拌了一下，夹起来送入嘴里，入口的味道果然少了些咸味，多了几分鲜味，原子峰看向他：“怎么……”
李擒书挠了挠后脑勺，道：“我才发现，我之前一直把糖当盐放……其实我一直都不太能分清楚。”
原子峰头一次看到连糖和盐都分不清楚，且这么多年都分不清楚的人，没忍住扯了扯嘴角，调侃的笑了笑。
李擒书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原子峰挺想问一句厉予谨难道都没有告诉他，不过转念一想问了也是添堵，便道：“你自己尝不出来么？”
“我对咸味的敏感度比较低，”李擒书说，“咸了或者淡了我都不太能分得清。”
难怪。
原子峰吃完碗里的面，才抬起头看他一眼，道：“挺好吃的。”
李擒书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来，说话时声音微微往上扬起，道：“谢谢。”
他笑时嘴角的两个梨涡格外明显，刹那间像是晃到了原子峰的眼，迅速的挪开视线，原子峰清了清嗓子，道：“实话罢了。”
越和李擒书相处，原子峰越能体会到这人身上的难能可贵。
他没有现在社会上大多数人身上的现实，这么多年似乎一直都被保护的很好，说实在的，原子峰都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是不是厉予谨将他保护得这么好。
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子峰并不清楚，但能够感受到在厉予谨的心中，李擒书是重要的，重要到他不会愿意与别人共享，甚至不肯放手。
厉予谨是个商人思想非常严重的人，换作其他人，跟他提出分手且什么都不要，他一定不会再纠缠。
可李擒书不一样，厉予谨即使是在百忙之中，为了找李擒书，甚至会给他原子峰打电话。
足以说明李擒书在厉予谨心中的重要性。
原子峰在脑子里琢磨着厉予谨的事儿，说曹操曹操到，大门突然响起开锁的声音，李擒书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扭头看去。
进来的人果然是厉予谨。
他看见李擒书在，脸上紧绷的神情松了片刻。
李擒书站起来，拿过原子峰手里的碗往开放式厨房走去，厉予谨这才开了口：“怎么不回去？”
这句话是对着原子峰说的。
厉予谨还挺能的，知道找李擒书说话没什么用，所以把目标转换到原子峰的头上。
殊不知原子峰也不是任他拿捏的人。
原子峰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神色讥诮：“关你屁事？”
厉予谨这次没急，而是道：“最近老爷子的身体不大好，感冒了有半个月了，盼着你回去，做了一大桌子的菜都没把你等回去。”
原子峰看了眼时间，已经近八点了，老爷子即便是等了自己，现在也该吃完饭了，于是道：“不是有你陪着么。”
厉予谨神色微沉，下一刻，原子峰站起来，道：“反正老爷子和我妈都最疼你这个弟弟，你这个小辈，我回去不回去的也没什么意义。”
“你——”厉予谨神色转戾，眼看着要出口说几句责怪的话，李擒书却突然关了水龙头，一边擦手一边从厨房走出来。
他开口道：“厉予谨，你把你的钥匙留下来吧。房子这个月的月一半租金我会退给你。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书房，你有空的时候过来搬走就行。”
厉予谨浑身僵住，显然没想到李擒书竟然给他来了这样一手，太阳穴轻跳：“小书，你什么意思？”
李擒书没回答。
厉予谨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原子峰偏生伸出手来掺和一脚，愣是也握住了李擒书的另一只手，狠狠往后拽了把。
两人一人拽着一只手，在空气中无声的对峙。
最后李擒书双双甩开了手：“你们要打架就出去打，我才大扫除不久，别弄脏了我的地板。”
“小书，”厉予谨沉声道，“你跟我生气可以，但不要做出我接受不了的事情。”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李擒书的炸点，他脸色一沉，冷眼看向厉予谨：“说完了吗？可以走了吗？”
这是原子峰第一次看到李擒书露出毫无掩饰的生气的神色，他居然觉得……李擒书瞪着眼睛，沉着脸的神色，有几分可爱。
原子峰把这样的情绪从脑海中扔出去。
厉予谨蓦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角，道：“我们聊聊。”
“小书，给我判死刑之前，至少听我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大概是厉予谨的表情过于认真，又不像之前的强硬态度，李擒书抿着唇看了他半晌，垂下眼眸，竟然点了点头：“就在这里聊吧。”
厉予谨看了眼原子峰。
李擒书道：“子峰，不好意思，你去卧室待会儿，可以吗？”
就这么被两人隔绝在外原子峰还挺不爽的，但他知道这的确是厉予谨和李擒书的私事，与自己无关，于是耸了耸肩，淡淡道：“我回老宅一趟，你们聊。”
原子峰关了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抽完了一整根烟，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往外走去。
老宅里安静得很，原子峰进去的时候林妈迎上来，有些惊讶：“少爷，您回来了。”
“嗯，”原子峰问到，“爷爷呢？”
“老爷子睡了，”林妈说，“感冒挺长一段时间了，一直都没好，说是身体免疫力下降，不太能好。吃完饭之后说脑子昏昏沉沉的，所以就先睡下了——我去把老爷子给喊起来？”
“不用了。”原子峰挥了挥手，“明天一整天我都在家待着，不差这一会儿。”
原子峰有几个月没回老宅了，他的房子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林妈他们一直都有在收拾。
他就住在老爷子的隔壁，再往旁边一间是厉予谨的房间，厉予谨虽然是厉家人，但从小到大都待在老宅，是由原老爷子一手抚养长大的，所以两人的关系格外的好。
有时候原子峰甚至觉得对于原老爷子来说，厉予谨更像是他的亲孙子——不，亲儿子。
尽管他亲儿子早就走了。
原子峰小心翼翼的推开点门缝，往里看了眼，老爷子睡得正熟，床头上摆放着一张扣下去的照片，原子峰知道那张照片。
那是挂在老爷子床头的一张他父母的合照，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挂在那里，从来没变过。
原子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