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太子府的下人们多多少少都对郡公主有过不尊敬,太子殿下这算什么事儿啊,这样把郡公主抱回来,晚上郡公主不会找他们报仇吧?
薛白面色一变,连句话也懒得再说,抬脚便进了太子府,直奔向齐盛的院子。
他进去的时候齐盛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具焦黑的尸体被放在窗边,而齐盛正坐在她身边,手上捏着一张小笺,神态看上去还算正常。
薛白走近,轻声道,“殿下……”
齐盛没说话,他捏着那张小笺看着外面的雪,轻声道,“薛白,我什么都没有了。”
薛白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他不经意瞥向齐盛手上那张小笺,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那是郡公主的字。
是郡公主当初刚被封为郡公主、和殿下赐婚以后,跟着所有皇子公主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写的。
当时她写完以后便笑嘻嘻地将那些小笺递给了殿下,那时候公主皇子们都是看笑话似的看郡公主和殿下。
他记得,郡公主写的那些小笺还曾被别的公主拿起来一条一条笑话似的念,当时在场的不管是下人还是主子,几乎都在哈哈大笑。
薛白隐约记得,那时候殿下似乎是坐在角落写字,就在他都要看不下去想要制止的时候,原本一直在写字的殿下蓦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冷声说了句“够了么”,当时的国子监便顷刻之间变得一片寂静,再也没人敢说什么。
当时,殿下是冷着脸在一片寂静中拿过那些小笺离开了,他还以为殿下是拿去扔了,没想到,他竟都留着……
薛白看着那些写满字的小笺,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咬了咬牙,开口道:“殿下,郡公主已经去了,节哀吧……”
“节哀。”齐盛捏着那张小笺低声笑了笑,“是得节哀啊。”
薛白看着他,站在原地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在里面吗?”
“殿下?好像弄错了,郡公主在宫里呢,皇上说她没什么事了,让曹公公来告诉您一声,曹公公现在在外面等着……”
外面的下人的话还未说完,门便“哗”地一声被打开,齐盛甚至连外面的大氅都没脱,他眼底尽是鲜红色的血丝,“她在宫里?”
“是,曹公公是这样说的。”那下人被齐盛这样子吓了一跳,不过还是立刻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薛白跟在齐盛身后,忙对齐盛道,“殿下,您若不放心的话,我们便进宫瞧瞧吧?”
“备马,进宫。”齐盛嗓音微有些呜咽,张了张口道。
“是。”
……
蒋颦跟着明月一起往宫外走的时候,明月看着她沉郁的脸色,道,“奴婢刚刚听曹公公说,太子殿下去萧家酒楼,将那个被误认为是您尸体的女尸带走了。”
蒋颦眸子轻轻闪了闪,没有说话。
明月歪头瞧了瞧她,见她脸色不好,便闭嘴不说话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蒋颦忽地停住了步子。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正向从朱红色的宫墙那一边向她走来。
蒋颦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走了,正想说话,却被男人一把抱住,齐盛身上还带着寒气,他身上还有丝烧焦的味道,许是和那尸体呆久了便染上了味道,蒋颦语气冷静,面无表情道,“殿下。”
齐盛竭力控制自己颤抖的手,他轻轻抚上蒋颦的头,什么话也未说。
蒋颦感受到颈间有丝丝湿润,她原本以为是雪花,但蓦地身子僵了僵,不是,那是眼泪,雪是凉的。
“齐盛。”蒋颦有些不确定地道。
齐盛可怜巴巴地将头埋在她颈间,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脖子上,闷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声音微哑,带着丝呜咽,听起来竟让人觉得有些支离破碎。
“你……”蒋颦刚想说话,齐盛便失去控制一般向前倒去,压得蒋颦有些窒息,有几分焦急道,“齐盛!?齐盛?”
薛白一看齐盛似乎情况不对,忙上前扶住了他,蒋颦这时才被解放出来,她转了转腕子,看着已然闭上眼睛不省人事的齐盛道,“他这是怎么了?”
“属下不知,许是近日太过劳累,今日还以为您出了事,急火攻心……”薛白扶着齐盛解释道。
“他病得这样厉害你们一点都没发现么?”蒋颦伸手在他额间摸了摸,齐盛额间烫的已经有些灼人,她一边托着齐盛的头,一边认命般地哑声道:“回太子府,现在回去!”
“是,是。”薛白也伸手在齐盛额间摸了摸,额间的温度烫的他慌了神,忙将齐盛搀扶了起来。
“不,不能回去,现在让人去请太医,先在宫里歇下。”蒋颦有些头痛地扶额道,他烧得这样严重,现在回太子府也不知还撑不撑得住。
“去请太医。”蒋颦一边搀扶起齐盛,一边对明月道。
“是。”明月见蒋颦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微微一愣,又恒快反映了过来,忙转身跑了。
……
折腾了好大一通,他们才好不容易带着齐盛在长景宫歇下了。
蒋颦将人送到床边,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这才察觉到,自己刚竟完全失了神,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了。
她有些懊悔地想起身离开,却被床上的人一把抓住了腕子,他手上的薄茧都是她十分熟悉的,蒋颦回头看他,男人眉间还蕴着冷霜,他挂在一旁的大氅上也尽是雪花和冰晶,正在冒着凉凉的寒气。
男人闭着眼,纤长的睫毛盖在她淡青色的眼底,他眉宇紧锁在一起,苍白的嘴巴微张,好像是在做噩梦。
蒋颦站在床边,合了合眼,再睁开双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尽是平淡,就好像刚刚的关心和焦急是一场梦一般。
她任由躺在床上神志未清的男人抓着她的腕子,蒋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葱白的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她垂眼看着他,轻轻道,“齐盛,你想不想知道,被心爱的人亲手掐死,是什么滋味?”